我叫张桂源。
但我更喜欢别人叫我“桂圆”,软软的,甜甜的,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凌晨一点,我蹲在练习室门口,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像一只被全世界遗弃的流浪猫。
原因很简单,也很可笑。
今天录制团综的时候,有一个环节是“真心话大冒险”。杨博文抽到了大冒险,内容是“给微信置顶的人发一条‘我想你了’”。
他大大方方地拿出手机,点开微信,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我坐得最近,余光扫到了他的置顶聊天框——
是一个女生的名字,备注前面还加了一个星星emoji。
我当时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因为坐在对面的陈浚铭后来偷偷问我:“桂圆哥,你刚才是不是吃坏肚子了?脸色好难看。”
是啊,吃坏肚子了。
吃的是一颗叫“杨博文不喜欢我”的毒药。
我认识杨博文三年了。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们共享同一间宿舍、同一间练习室、同一瓶矿泉水、同一副耳机。我知道他睡觉的时候喜欢把被子蒙过头顶,知道他吃火锅只蘸香油碟不吃麻酱,知道他紧张的时候会用左手食指敲右手手背,知道他唱高音的时候会不自觉地踮起左脚。
我知道关于他的一切。
可我不知道的是,他的微信置顶里,住着一个人,不是我。
走廊里很安静。
北京的冬夜冷得能听见风在窗缝里呜咽的声音。练习室所在的楼层早就没人了,灯也被阿姨关掉了大半,只剩下走廊尽头那盏声控灯,因为我偶尔动一下而顽强地亮着。
我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膝盖上有一小块濡湿的痕迹。我没有哭,真的没有。就是……眼睛有点不听话。
“张桂源?”
一个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像是被夜风裹着送过来的,轻轻的,带着一点疑惑。
我浑身一僵。
不会吧。这个点了他怎么还在?
我迅速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嗯?我在。”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很稳,像他这个人一样。
杨博文穿着一件白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黑色薄外套,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他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透明的,能看到里面是两罐热饮和一些零食。
他在我面前停下,低头看着我。
我仰起头看他,走廊的灯光在他身后晕开一圈光晕,他的轮廓在逆光里变得不太真实,像一张被修过图的照片。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睡不着,来练舞。”我扯了扯嘴角,努力挤出一个笑。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直接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动作很自然,像我们之间隔着的这二十厘米的距离,是他身体记忆里最熟悉的位置。
便利店的袋子被放在地上,发出一阵窸窣的声响。他弯腰从里面掏出两罐热可可,递了一罐给我。
“给你。”
我看着那罐热可可,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热可可?”
“你每次去便利店都买这个,我又不瞎。”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眼睛看着前方的走廊,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我看得很清楚,因为走廊的灯光正好打在他侧脸上。那一小片皮肤从白皙变成粉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悄烧了一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接过热可可的时候,我们的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指尖是凉的,大概是在外面冻的。我的手指是热的——不是因为我穿得多,是因为他坐在这里。
“谢谢。”我把热可可捧在手心里,罐子的温度从掌心一直蔓延到胸口。
他拉开自己那罐的拉环,喝了一口。喝东西的时候他会微微仰起头,喉结轻轻滚动一下。那个动作他做起来很自然,但每次我看了都会心跳加速。
我把视线硬生生拽回手里的热可可上。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声控灯灭了一盏,只剩我们头顶那盏还亮着,发出微微的嗡嗡声。
“你今天团综的时候,”杨博文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是不是看到我手机了?”
我的手一抖,热可可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什么手机?我没看到啊。”我否认得太快了,快到连自己都不信。
“你看到了。”他转过头看我。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眼睛里面映着的灯光,能看清他瞳孔里那个小小的、慌张的我。
“你从那时候开始就不太对劲,”他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他早就破案了的推理题,“录后半段的时候你一句话都没说,上车的时候你绕到另一边坐的,刚才吃饭的时候你也没怎么动筷子。”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原来他都注意到了。
原来我那些自以为藏得很好的情绪,在他眼里根本就是透明的。
“你是不是……”他的声音顿了顿,好像在斟酌用词,“看到什么了?”
我低下头,盯着手里的热可可。罐子上的水珠顺着弧面滑下来,滴在我的手指上,凉凉的。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别说。说了就全完了。
但另一个声音更大声:反正他也不会喜欢你,说和不说有什么区别。
“那个星星emoji,”我听见自己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挖出来的,“是你女朋友吗?”
问完这句话,我就后悔了。
因为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那种抖不是冷的,是怕的。怕听到答案,又怕听不到答案。
走廊里安静了三秒。
三秒。我数得很清楚。每一秒都像被人按了慢放键,漫长到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然后杨博文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很好看的弧度,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点点牙齿。那种笑容很干净,像是夏天的第一口冰西瓜,像是冬天的第一场雪,像是这个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东西突然同时出现了。
但此刻他的笑容让我心里更酸了。
他一定觉得这个问题很好笑吧。觉得我很好笑吧。
“那是我姐。”他说。
“……什么?”
“我姐。亲姐。备注的星星是因为她名字里有个‘星’字。”
他歪了一下头,看着我,表情有些无奈,又好像有些……我说不上来,好像是松了口气?
“你不会以为——”他开口。
“我没有以为!”我打断他,速度快得像被烫到了舌头。
但他没有被我打断,继续说了下去:“你不会以为是我女朋友吧?”
我的耳朵开始发烫。
“张桂源,”他叫我的全名,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该不会……”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我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热可可差点泼出来。
“我没有!我就是随口问问!我回去了晚安!”
我转身就要走。
然后我的手腕被人拉住了。
杨博文的手很凉,指节分明,轻轻地扣在我的手腕上。力气不大,但我一步都迈不出去。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张桂源,”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拂过我的后颈,“你转过来。”
“不要。”
“转过来。”
“我说了不要——”
“那我过去。”
他松开了我的手腕,然后我听到他站起来的声响。
下一秒,他绕到了我面前。
我们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得过分。他比我矮一点点,所以要微微仰起头才能看到我的眼睛。走廊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的睫毛下面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眼睛很亮。
不是那种被灯光照出来的亮,而是从眼底深处涌上来的、带着温度的亮。
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你吃醋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没有。”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小很多。
“你有。”
“没有。”
“那你为什么从团综结束到现在一直躲着我?”
“我没有躲着你——”
“你上车的时候坐到了汪浚熙旁边。”
“那是因为——”
“你从来不坐汪浚熙旁边,你每次都坐我旁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我心口上,不重,但让人喘不过气。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每次坐车,我都坐在他旁边。每次录团综,我都站在他旁边。每次吃饭,我都把凳子挪到他旁边。这些事我从来没有刻意安排过,它们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直到今天,我刻意改变了,才发现——原来“不坐在他旁边”,是一件需要用力才能做到的事。
“那个星星,”我垂下眼睛,声音闷闷的,“真的是你姐姐吗?”
“真的是。”
“那你微信置顶还有别人吗?”
他沉默了一下。
我以为他不愿意回答,正要说不说也没关系,就听到他说:
“有。”
一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我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谁?”我听见自己问。
他没有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递到我面前。
微信置顶聊天框。
第一个是他姐姐,星星emoji。
第二个——
是我。
备注名是“桂圆”,后面跟着一个龙眼emoji。
我盯着那个屏幕,大脑一片空白。屏幕的白光映在我的脸上,也映在他的脸上。
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不是那种故意的、矫情的颤,而是那种——因为紧张所以控制不住地、细细密密的颤。像两只停在花蕊上的蝴蝶,翅膀不停地翕动。
“你每次给我发消息,”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不管是凌晨三点还是早上六点,我都会秒回。”
他停顿了一下。
“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头。我不敢猜。
“因为我把你的消息通知设成了特别提醒,”他垂下眼睛,声音更轻了,轻到几乎被走廊里的风声盖住,“整个手机里,只有你一个人是这个待遇。”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雪花飘落的声音。
对,下雪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细细密密的雪从夜空里飘下来,落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落在窗玻璃的外侧,落在我们之间那二十厘米的距离里。
我看着窗外的雪,又看着他。
他的耳朵是红的。很红很红,从耳尖一直红到耳垂,像是被人用颜料染过一样。
“杨博文。”我叫他的名字。
“嗯?”
“你是不是……”
话到嘴边,我突然不敢问了。
万一我理解错了呢?万一他只是把我当弟弟呢?万一那个“特别提醒”只是因为他觉得我事情多、怕错过重要的事呢?
我的脑子里有一千个“万一”在打架,每一个都在告诉我:别自作多情了,张桂源。
但他好像看穿了我的犹豫。
他抬起头,看着我。
这一次他没有躲开我的目光,直直地看进我的眼睛里。
“你是不是想问,”他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我是不是喜欢你?”
我的呼吸停了一秒。
“是。”他替我说出了那个字。
就那么一个字。
轻飘飘的,像是从嘴里吐出来的一口气。
但落在我心里,重得像一颗陨石,把所有的犹豫、不安、自我怀疑,全都砸得粉碎。
“所以,”他的声音微微发抖,但还是在努力保持平静,“下次别一个人蹲在练习室门口了。”
他伸出手,轻轻地弹了一下我的额头。
不疼。但是很暖。
“跟个被遗弃的小狗似的。”他补充了一句。
我愣在原地,大脑还在处理他刚才说的那个字。
喜欢。他说喜欢。杨博文说喜欢我。
“你……”我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又哑又涩,“你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他说,把手重新揣进口袋里。
“怎么可能不记得!”
“就是不记得了。”
“杨博文你是不是在害羞?”
“我没有。”
“你耳朵红了。”
“冻的。”
“骗人,外面冷的时候你耳朵都不红——”
“张桂源你闭嘴。”
他瞪了我一眼,转身就往练习室走。步伐很快,像在逃跑。
但我看到了。
他转身的那一瞬间,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不是那种应付的笑,而是那种——忍不住的、从心底涌上来的、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的笑。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练习室的门后。
走廊里的声控灯因为我的静止而灭了两盏,只剩下远处那盏还亮着。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热可可,罐子上已经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然后我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我掏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我想你了。”
已读。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屏幕上弹出一个句号。
我正想问“句号是什么意思”,第二条消息就弹出来了:
“你不是就坐在走廊里吗,有病?”
我笑出了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
然后第三条消息来了:
“……我也想你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但一点都不冷。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五个字,把它们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再读了一遍。
三年了。
三年了,我一直以为这是一场漫长的、没有回应的暗恋。
原来在我不曾留意的那些时刻里——
他也和我一样。
走廊尽头的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把整条走廊照得亮亮的。
我把热可可一口气喝完,站起来,走到练习室门口,推开门。
杨博文坐在音箱上,手里攥着手机,听到门响抬起头。
我们对视了一眼。
然后同时移开了视线。
又同时笑了。
“你笑什么?”他问。
“你先笑的。”
“我没有。”
“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了。”
“……你看错了。”
“杨博文。”
“干嘛?”
“明天早餐想吃什么?我去买。”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但我看到他的嘴角又翘起来了。
“随便。”他说。
“没有‘随便’这个选项。”
他沉默了两秒。
“热可可。还有,你上次买的那种菠萝包。”
“好!!!”
我打了三个感叹号。因为我控制不住。
他看了一眼消息,把手机摁灭了,攥在手心里。
“快去睡觉。”他说。
“你先去。”
“我等你走了再走。”
“那我不走了。”
“……张桂源你是不是有病?”
“嗯,有病。你的病。”
他拿起旁边的靠垫就朝我扔过来。
我接住了,笑得前仰后合。
他站起来,从我身边走过去,经过我的时候,肩膀蹭了一下我的手臂。
那一瞬间,我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点热可可的甜味。
很淡,很好闻。
“晚安,桂圆。”他头也不回地说。
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站在练习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被走廊的灯光拉得很长很长。
“晚安,波纹。”我小声说。
声音只有我自己能听到。
但我相信他会知道的。
就像他知道我喜欢喝热可可一样。
就像他知道我每次说谎都会摸鼻子一样。
就像他知道——
我每一次偷偷看他的时候,其实他都知道。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银白色的光洒在窗台上那层新雪上。
我想,明天的北京,一定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