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朱映宸几乎是踏着预备铃走进教室的。昨晚他辗转反侧,脑海里反复播放的只有一个画面——吕政熙的手指轻轻拂过他脸颊的触感,和那句低沉含混的“很软”。这让他整夜睡得断断续续,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但精神却奇异得亢奋。他刚放下书包,还没来得及坐下,就被早就等在一旁的林晓一把抓住胳膊,拽到了教室后门的角落。
“朱映宸!”林晓的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里的急迫和某种复杂的情绪满得快要溢出来,她的表情是少见的严肃,还夹杂着些许担忧和不确定。
“怎么了?”朱映宸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心里还在想着昨晚的事,嘴角不自觉地带着一点飘忽的笑意。
林晓左右看了看,确保没人特别注意这边,才凑到他耳边,用气声快速说道:“我早上听到的消息……吕政熙,好像谈恋爱了。”
“嗡——”的一声,朱映宸觉得自己的大脑好像被什么东西重击了一下,刚刚还萦绕的粉红泡泡瞬间凝固、碎裂。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手指下意识地抓住了校服下摆。“……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砂纸摩擦。
“好像是五班的那个女生,”林晓语速飞快,观察着朱映宸的表情,心里有些不忍,但还是说了下去,“叫林薇。是我们学校的校花,长得特漂亮,学习也好,挺多人喜欢她的。我……我是听一班的人闲聊时提了一嘴,说昨天晚自习后,看到他们俩……”
林晓后面说了什么,朱映宸已经听不太清了。“校花”、“林薇”、“晚自习后”……这几个词在他耳边嗡嗡作响,混合成一种令人眩晕的噪音。昨天下午那指尖的温度,那含笑的眼神,那句“很软”……难道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甚至是……对方一时兴起的玩笑?
他僵在原地,手脚冰凉。林晓担忧地晃了晃他的胳膊:“宸宸,你没事吧?我也只是听说,不一定……”
“我没事。”朱映宸打断她,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正常,甚至勉强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上课了,先回座位吧。”
第一节课,朱映宸完全不知道自己听了些什么。老师在讲台上讲解习题,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同学们翻动书页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他眼前只有窗外灰白的天空,和脑海里反复闪现的、吕政熙对别人温柔笑意的想象画面。心里某个地方,像被细小的针一下下地扎着,绵密地疼。
下课铃响了,他依旧有些恍惚地坐在座位上。一个同学从前排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朱映宸,物理老师让你去办公室一趟,说是竞赛小组的事。”
朱映宸机械地站起身,拖着有些沉重的脚步走向教师办公室。敲门,得到允许后推门进去。物理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戴着眼镜看卷子,见他进来,和蔼地招招手。
“映宸来了,坐。”老师放下笔,“下周市里有个物理竞赛集训,集中封闭培训三天,学校决定派你们几个尖子去。我打算让你,还有一班的吕政熙,五班的林薇一起去。你看可以吗?”
吕政熙……林薇。
这两个名字被老师用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当然的语气放在了一起,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中了朱映宸。原来传言并非空穴来风,他们甚至已经是可以被老师安排一同参加竞赛的、相提并论的关系了。
“可以的,老师。”朱映宸听见自己用平静无波的声音回答。
“那就好。”物理老师点点头,翻看着日程表,“住宿是标间,到时候你和吕政熙住一间,林薇单独一间。你们男生也方便互相讨论。”
让他和吕政熙住一间?
朱映宸的心脏猛地一缩。如果是昨天之前,不,哪怕是今天早上之前听到这个消息,他恐怕会欣喜若狂,紧张得不知所措。但现在,在听到那个传言之后,在“吕政熙和林薇”这个名字组合的刺眼阳光下,这个安排只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窘迫和难堪。他不想在那样的情境下,和或许已经心有所属的吕政熙共处一室,那会让他像个可笑又多余的存在。
几乎是出于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他脱口而出:“老师,我一个人住吧。”
物理老师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一个人?标间都是两张床,空一张也是空着。而且你们一起住,晚上还能讨论题目。”
“我……我睡相不太好,怕影响别人休息。”朱映宸垂下眼,找了个拙劣但常见的借口,“讨论题目在自习室也可以的。老师,可以吗?”
物理老师一直很欣赏这个沉静努力的学生,看他微微低着头,语气坚持,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这么小的要求也没必要驳回。“好吧,既然你坚持。我跟会务组说一声,尽量给你安排个单间,如果不行,再看看有没有其他落单的同学拼一下。”
“谢谢老师。”朱映宸低声道谢,又和老师简单确认了集训的时间和要带的资料,便退出了办公室。
带上门,转身。
走廊的光线比室内明亮一些,有些晃眼。朱映宸低着头,心口沉甸甸的,只想快点离开这里,找个没人的角落自己待一会儿。
然而,就在他抬起眼的瞬间,脚步和呼吸一起停滞了。
就在前方不远处的走廊窗边,阳光透过玻璃,明晃晃地洒落。吕政熙背对着他站着,微微低着头。而他面前,站着的正是那个传闻中的、五班的林薇。女孩身材高挑,长发如瀑,此刻正微微侧着头,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而吕政熙——那个在朱映宸印象里总是清冷疏离、与任何人保持距离的吕政熙——正抬起手,指尖拢起林薇颊边散落的一缕长发,熟练而自然地将一个浅蓝色的发圈套在她的马尾上,轻轻束紧,最后,手指似乎不经意地,极快地拂过了她束好的发尾。
动作流畅,姿态亲近。
朱映宸像被钉在了原地,全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冻住,又在下一刻疯狂倒流,冲得他耳膜轰鸣,眼前阵阵发黑。原来林晓说的……是真的。甚至,比传言更亲密,更……确凿。
就在这时,吕政熙似乎察觉到了视线,转过头来。阳光在他英俊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目光准确地对上了朱映宸空洞的眼睛。
吕政熙的神情似乎有一丝极细微的变化,他收回手,对林薇说了句什么,林薇也回过头,好奇地看了朱映宸一眼,然后拿着手里的书,对吕政熙笑了笑,转身朝另一边走了。
吕政熙则朝朱映宸走了过来,他的步伐依旧从容,表情也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仿佛刚才那温情的一幕只是朱映宸的幻觉。
他在朱映宸面前站定,目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开口道:“朱映宸,正好。物理老师说下周集训的事了吧?到时候……”
“不了。”朱映宸生硬地打断了他,声音干涩得像是从砂砾中挤出来。他垂下眼睫,盯着地面光洁的瓷砖缝隙,不敢看吕政熙此刻可能出现的任何表情——疑惑,不悦,或者,全然的不在意。
“我和老师说过了,”他一字一句,用尽力气维持着语调的平稳,却掩不住那股生硬的冷意,“我一个人住。”
说完,他没等吕政熙有任何反应,甚至不敢去看他瞬间可能蹙起的眉头,猛地转身,几乎是逃跑一样,朝着与吕政熙相反的方向,快步离开。
走廊的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冰冷。那股熟悉的、清冽的雪松气息似乎还残留在空气里,此刻却再也嗅不到一丝茉莉的清甜,只有无尽的凉意,钻进他的四肢百骸。
吕政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几乎是仓皇逃离的、微微颤抖的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方才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某种不属于发圈的、柔顺微凉的触感——那是他帮林薇递发圈时,不小心碰到的头发。而朱映宸刚才的眼神……空洞,冰冷,还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尖锐的抗拒。
那句“我一个人住”,更像是一堵突然竖起的、冰冷的墙。
他抿了抿唇,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困惑,以及某种被无端排斥的不快。雪松的气息无意识地沉凝了些许,带着凛冽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