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与雪松
心理课的通知下来时,朱映宸正在解一道导数压轴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流畅的曲线,思维却在听见“一班要过来一起上课”这句话时,突然断了一拍。
“一班搬椅子过来?”他抬起头,声音压得很平。
“是啊,咱班教室大嘛。”同桌陈浩一边整理桌面一边说,“而且心理老师说了,这种课要跨班交流才有意思。”
朱映宸垂下眼,继续看题,但那些数字和符号仿佛突然失去了意义。吕政熙会来。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快。
他强迫自己冷静。就算来了又怎样?一班那么多人,吕政熙大概率会和他同班的几个朋友坐在一起,可能在前排,可能在角落,总之,不会——
“朱映宸,”后桌的女生林晓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明显的揶揄,“机会来了哦。”
朱映宸耳尖微热,假装没听懂:“什么机会?好好听课的机会?”
“装,你就装吧。”林晓笑嘻嘻地缩回去,但没再多说。二班里,朱映宸对吕政熙那点心思,亲近的几个朋友多少都能看出来,只是大家心照不宣,也从不多嘴。毕竟,那是吕政熙。
上课预备铃响起时,走廊上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椅腿拖地的声响。一班的学生们陆陆续续搬着椅子出现在二班门口。原本还算宽敞的教室立刻变得拥挤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不同班级混合的气息和隐约的兴奋。
朱映宸坐在自己靠窗的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他没有立刻抬头,而是等脚步声更近些,才状似不经意地抬眼朝门口望去。
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他。
吕政熙正站在门外走廊的窗边,和一个高个子的Alpha男生说着什么。他没穿校服外套,只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T恤,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午后的阳光斜斜打在他侧脸上,勾勒出英挺的鼻梁和下颌线。他似乎被对方的话逗笑了,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眼里有细碎的光。
朱映宸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更加剧烈地撞击着胸腔。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再也移不开。
教室里闹哄哄的,一班的人找着空位,二班的人挪动桌椅腾出空间。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低声交谈的声音、书本放下的声音……这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朱映宸的世界里,只剩下门口那个身影。
然后,一个荒谬又令人心跳失速的念头,毫无预兆地、极其清晰地冒了出来:吕政熙……会不会坐在我旁边?
这个想法太过大胆,大胆到让朱映宸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旁边确实有个空位,同桌陈浩今天请假没来。可是,那么多位置,吕政熙凭什么——
他的思绪戛然而止。
因为吕政熙结束了谈话,转身走进了教室。他的目光在略显拥挤的教室里扫过,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座位。然后,那目光停顿了一下,竟直直地朝朱映宸这边投来。
朱映宸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他僵在座位上,连呼吸都忘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颀长的身影,穿过三两聚在一起的同学,一步一步,径直向自己走来。
周围的声音好像都消失了。
直到吕政熙停在他旁边的过道上,微微俯身,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开口问道:“这里有人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朱映宸耳中所有的嗡鸣。
朱映宸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没人……我同桌请假了。”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像是解释,“他今天没来。”
“那正好。”吕政熙笑了笑,动作自然地拉开了陈浩的那把椅子,坐了下来。
椅子被拖动,放下。吕政熙将手里拿着的笔记本和笔放在桌面上,身体放松地靠向椅背。他和朱映宸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到不足半米。朱映宸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被抑制剂掩盖了大半的雪松气息,冷冽而干净,混着一点阳光晒过织物的味道。
太近了。
朱映宸的脊背绷得笔直,手指紧紧攥着膝盖上的校服裤布料,指节都有些发白。他不敢转头,视线死死盯着前方空无一物的黑板,仿佛那里有什么绝世难题需要攻克。
“放松点,”旁边传来吕政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心理课而已,不必这么紧张。”
朱映宸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他看出来了?自己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他强迫自己做了个深呼吸,试图让僵硬的肩膀放松下来,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幸好,这时心理老师走进了教室,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好了同学们,安静一下。今天我们两个班一起上这节心理课,主题是‘压力管理与青春期的自我认知’。希望大家能放松心情,积极互动。”老师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性Beta,笑容亲切,声音柔和,“首先,我们来玩个小游戏……”
课程开始了。老师很会调动气氛,设计的互动环节也很有趣,教室里时不时爆发出笑声。朱映宸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课堂上,跟着老师的引导参与活动。但身边那个人的存在感实在太强了,他每一次细微的动作,衣料摩擦的声音,甚至翻动笔记本纸张的轻响,都清晰地传入朱映宸的感官里。
有几次,老师提问,点到吕政熙。他站起来回答,思路清晰,语言简洁,赢得了老师的赞许和同学们的小声惊叹。朱映宸用余光悄悄看他挺直的背影,心里那点隐秘的骄傲和倾慕交织在一起,泛起酸涩又甜蜜的泡泡。
大约二十分钟后,课程进行到另一个部分。老师的语气变得更轻松,也更贴近生活。
“接下来,我们聊点轻松,但也可能让有些同学‘压力山大’的话题。”老师眨眨眼,“关于情感,关于青春期那些朦胧的好感,或者……恋爱。”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和低笑,不少同学互相交换着眼神。
“我知道,在高三这个关键时期,很多老师和家长谈‘情’色变。”老师笑着摆摆手,“但我们今天不评判,只探讨。这种情感本身是美好的,是青春的一部分。关键在于我们如何认识它,处理它,让它成为成长的助力,而不是阻力。”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就拿我自己来说吧。我高中时也谈过恋爱。”
这话一出,教室里更安静了,所有人都好奇地看着她。
“那个时候,我上高二,他是隔壁班的体育委员,篮球打得特别好。”老师的笑容里带着怀念,“长得也挺帅的,小麦色皮肤,笑起来有虎牙。喜欢他的女生不少。”
朱映宸听得入神,暂时忘记了身边的吕政熙。他想象着老师描述的那个画面,青涩而美好。
“老师,那你们……”有个大胆的男生拉长了声音,没问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老师笑了,很大方地举起左手,无名指上一枚简洁的钻戒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当然还在一起啊,”她的声音里满是幸福和温柔,“我们大学毕业后就订婚了,明年春天就办婚礼。”
“哇——”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羡慕的惊叹和掌声。
朱映宸也忍不住跟着笑了,心里泛起一阵暖意。从校服到婚纱,多么美好的故事。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边传来一声很轻的低笑。
他下意识地微微偏过头。
吕政熙正看着讲台上笑容满面的老师,侧脸的线条在教室顶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平时那种礼貌或疏离的笑,而是一种更柔和、更真实的弧度。然后,他转过头,目光与朱映宸来不及收回的视线碰了个正着。
朱映宸的心脏猛地一跳,慌乱地想移开目光,却听见吕政熙压低了声音,对他说道:
“他们……好像很幸福。”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教室里尚未完全平息的掌声和议论声盖过。但朱映宸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里没有调侃,没有探究,只是平淡地陈述一个观察,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感慨?
朱映宸愣了一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同样小声地回答:“嗯呐。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肯定会很幸福的。”他说完,觉得自己的回答有点傻气,耳根又开始发热。
吕政熙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深,但转瞬即逝。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重新将视线投向讲台。
但朱映宸却因为这句简短的对话,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莫名地松了一点点。好像……吕政熙也不全是传闻中那么冰冷难以接近?他也会注意这些细节,也会有这样平常的感慨?
接下来的时间里,老师又讲了一些如何处理学业与情感关系的建议,并组织了一场小讨论。吕政熙没有再主动和朱映宸说话,但偶尔老师讲到有趣的地方,他会很自然地转过头,和朱映宸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或者微微挑一下眉。
这种微妙的、心领神会的互动,让朱映宸有一种奇异的亲近感。好像他们之间,突然建立起了一种无形的、只属于此刻的联结。
他甚至鼓起勇气,在一次小组讨论的间隙,指着吕政熙笔记本上随手画的一个物理模型简图,小声问:“这是……上次竞赛那道题的思路?”
吕政熙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点点头:“嗯,突然想到另一种解法。”
“这里,”朱映宸指了指图上的一个连接点,“如果用能量守恒而不是动量来切入,会不会更简洁?”
吕政熙盯着那图看了两秒,眼神一亮:“有道理。我试试。”他拿起笔,在旁边快速演算起来。
片刻后,他停下笔,看向朱映宸,眼里带着一丝认真的赞许:“确实更简洁。厉害。”
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厉害”,却让朱映宸的胸腔被巨大的满足感和快乐充盈,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努力维持着表情的平静,抿了抿唇:“是吕神你基础牢,一点就通。”
吕政熙似乎被他这个称呼逗乐了,嘴角又弯了弯:“别这么叫。”
“大家都这么叫。”朱映宸小声嘀咕。
“那你也可以叫我名字。”吕政熙随口说道,继续低头完善他的演算。
朱映宸却因为他这句话,心跳又乱了节奏。叫名字……吕政熙。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舌尖仿佛都染上了某种隐秘的甜意。
一节课的时间,在这种时而专注听课、时而小声交流、时而眼神互动的氛围中,过得飞快。
当下课铃响起时,朱映宸甚至有些恍惚,觉得这45分钟短暂得像一个易碎的梦。
老师宣布下课,教室里重新喧闹起来。一班的同学开始搬起椅子,准备回自己班级。
吕政熙也站起身,动作利落地将笔记本和笔收好。他拿起椅子,看向还坐在座位上的朱映宸。
“拜拜。”他说,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清冽,但似乎又比平时多了一丝什么。
“嗯,再见。”朱映宸仰起脸看他,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自然。
然后,他看见吕政熙的手抬了起来。
不是挥手道别。
那只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手,越过短短的距离,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
动作很轻,很快,一触即分。指尖的温度却清晰地烙印在皮肤上。
“很软。”吕政熙用近乎气音的声音,丢下这两个字,随即干脆地转身,搬着椅子汇入了离开的人流中。
朱映宸彻底僵住了。
脸颊被触碰过的地方,仿佛燃起一小簇火苗,迅速蔓延到整个耳廓和脖颈。他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那两个字的余音和那转瞬即逝的触感在反复回荡。
很软。
他……捏了我的脸?
他说……很软?
“我靠我靠我靠!!!!”
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将朱映宸从石化状态中强行拽了出来。后桌的林晓几乎是扑到了他旁边,抓住他的胳膊,眼睛瞪得滚圆,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朱映宸!你看到没!他!吕政熙!他刚刚是不是捏你脸了?!是不是?!我是不是眼花了?!”
林晓的嗓门不小,加上刚才那一幕虽然快,但并非完全无人察觉。附近几个还没离开的二班同学也好奇地看了过来,眼神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朱映宸的脸“轰”地一下全红了,热度惊人。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反手紧紧抓住林晓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啊啊啊啊啊——”林晓看他的反应,瞬间确认了自己没看错,激动得快要跳起来,但还记得压低声音,“他真的捏了!我的天!朱映宸!什么情况?!你们刚才上课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快说快说!”
朱映宸终于从巨大的冲击和羞赧中找回了一丝神智,他用力摇着林晓的胳膊,把脸埋低,声音闷闷的,却掩不住那份雀跃和难以置信:“他捏了……他真捏了……啊啊啊林晓!他捏我脸了!”
“我看见了!我又不瞎!”林晓也兴奋得脸发红,“还说了什么?‘很软’?是不是?我好像看到他说了两个字!”
“嗯……”朱映宸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脸上的红晕和眼底的光彩说明了一切。
“卧槽……”林晓捂着胸口,一副需要吸氧的样子,“吕政熙哎!那个对Omega从来保持三米距离、拒绝告白干净利落、信息素都能冻死人的吕政熙!主动捏你脸!还说你软!朱映宸,你行啊!暗恋要成真了?!”
“别瞎说!”朱映宸赶紧捂住她的嘴,紧张地看了看四周。好在大部分一班的同学已经离开,剩下的二班同学虽然好奇,但也没有围过来,只是投来善意的、调侃的目光。毕竟朱映宸喜欢吕政熙,在二班亲近的小圈子里不算秘密。
“就是……可能就是……”朱映宸试图找个合理的解释,心跳却依然快得像擂鼓,“可能就是……觉得好玩?或者……顺手?”
“顺手捏脸?”林晓翻了个白眼,“朱映宸,你清醒一点!那是吕政熙!他会‘顺手’做这种事?你问问全校谁敢让他‘顺手’捏一下试试?”
朱映宸也知道自己的解释苍白无力。可除了这个,他还能怎么想?难道真的……吕政熙对他……
这个念头太过美好,也太过危险,他不敢深想。
他只是捂着自己依旧发烫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指尖的温度和力道。心里像炸开了一朵巨大的烟花,璀璨得让他头晕目眩,又小心翼翼,生怕这只是一瞬的幻影。
他没有注意到,教室窗外,走廊的尽头。
吕政熙并没有立刻离开。他将椅子放回一班后,像是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走到二班教室外的走廊窗边。
透过窗户,他能看到教室里那个清瘦的身影正被朋友激动地摇晃着,整张脸连同脖子都红透了,手足无措又掩不住欢喜的样子。
像只受惊后又忍不住开心的小动物。
吕政熙靠在窗边的墙上,目光落在朱映宸泛红的侧脸和亮得惊人的眼睛上,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极轻地笑了一下。
心想:他……挺可爱的。
那缕干净清甜的茉莉花香,似乎又隐隐约约飘了过来。这次,他没有立刻移开视线,也没有刻意忽略。
直到教室里的朱映宸似乎被朋友拉着要离开座位,吕政熙才收回目光,转身,双手插兜,不紧不慢地朝自己班级走去。冷冽的雪松气息随着他的步伐,渐渐融入走廊流动的空气里,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气息里,似乎混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茉莉的温和暖意。
而教室里,朱映宸好不容易安抚住激动的林晓,抱着书本走出门时,下意识地朝窗外望了一眼。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夕阳的余晖将地面染成金黄。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还有些发烫的脸颊,那里仿佛还印着那个转瞬即逝的触感。
茉莉花的香气,似乎比平时更加清晰地从抑制贴边缘渗透出来,带着一丝羞怯的、隐秘的甜。
未来还长,高三还未结束。
但有些东西,好像真的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