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映宸几乎是冲下楼梯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急促而凌乱,和他此刻的心跳一模一样。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想离开,离那扇窗,那片阳光,还有那个人越远越好。
直到肺叶传来隐约的刺痛,他才发现自己已经跑到了教学楼后面僻静的自行车棚附近。这里少有人来,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气味。他扶着冰冷的铁质栏杆,弓下腰,大口喘着气,不是因为奔跑,而是胸口那股几乎要炸开的窒闷。
眼前反复闪回那个画面——吕政熙的手指穿过林薇的发丝,动作那样熟稔自然。原来“很软”并不是什么特别的评价,对别人,他也可以做得那么顺手,那么……体贴。
胃里一阵翻搅般的难受。昨晚那点可怜的、带着甜味的辗转反侧,此刻成了最辛辣的讽刺,灼烧着他的理智。他真蠢,怎么会把一句含糊的话,一个或许无意间的触碰,当成是特别的信号?吕政熙是谁?年级里永远遥遥领先的名字,家世、外貌、能力无一不耀眼,身边从不缺乏注视的目光。而自己呢?不过是个靠着死读书才能勉强挤进竞赛组的普通学生,沉默,乏味,像角落里的影子。
“一个人住”——那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带着自保的尖刺,也带着难以言喻的狼狈。他几乎能想象吕政熙会怎么想:莫名其妙,不识好歹,或者,根本无所谓。哪一种都让他更加难堪。
下午的课,朱映宸完全魂不守舍。他强迫自己盯着黑板,笔记本上却只留下几行毫无意义的凌乱线条。林晓担忧地看了他好几次,课间想过来问问,却被他刻意避开的眼神挡了回去。
放学铃声像是赦令。朱映宸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书包,低着头,混在第一批离开的人流中涌出教室。他刻意绕了远路,从另一侧的楼梯下去,避免经过一班门口。
初春傍晚的风依然料峭,吹在脸上,稍微冷却了眼眶的热意。他慢吞吞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书包带子勒得肩膀发疼,心里却是一片空茫的麻木。
接下来几天,朱映宸把自己缩进了一个坚硬的壳里。他不再“偶遇”吕政熙,不再在课间有意无意地望向一班的方向,甚至午餐也特意错开了平时常去的时间。关于吕政熙和林薇的传言,在年级里似有若无地飘散,又渐渐被新的八卦取代,但每次不经意听到那个名字组合,朱映宸还是会心里一刺,然后更沉默地埋首于题海。
物理竞赛集训的通知正式下发,时间、地点、注意事项。朱映宸拿到表格,目光在“住宿安排”一栏停顿片刻。物理老师果然给他申请了单间,旁边标注着房号。而吕政熙的名字,和一个他不认识的、其他学校男生的名字并排写在一起。
这样也好。他面无表情地将通知对折,塞进书包夹层。
出发去集训基地那天,是个阴沉的早晨。学校包了一辆中巴车。朱映宸特意到得晚了些,上车时,车厢里已经坐了大半。他快速扫了一眼——吕政熙坐在靠前的位置,旁边是林薇,她正侧头和吕政熙说着什么,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吕政熙听着,脸上是惯常的平静,但微微侧头的姿态显得专注。
朱映宸立刻移开视线,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他低着头,快步走到车厢最后排,找了个靠窗的角落,把自己塞进去,戴上耳机,将脸转向窗外飞逝的灰扑扑的街景。世界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嘈杂的音乐和更嘈杂的心跳。
一路无话。
集训基地在城郊,是一所大学的附属培训中心。环境清幽,但管理严格。报到、领资料、分配房间,一系列流程下来,天色已近黄昏。朱映宸拿到自己的房卡,是顶楼一个偏僻的单间。他松了口气,却又觉得这寂静的“特权”空间,空旷得让人心慌。
晚餐是自助形式,在基地食堂。朱映宸去得很晚,取了少量食物,找了个最靠边的角落坐下,默默吃完,几乎没抬头看过四周。他能感觉到,偶尔有视线落在他身上,或许来自同校认识的人,或许只是好奇这个总是独来独往的男生。他不在乎。
晚上是开营讲座和自习。偌大的阶梯教室里,来自各校的尖子生们济济一堂。朱映宸坐在后排,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听讲。讲座结束,是自由分组讨论时间。教室里顿时喧闹起来,熟识的人自然聚拢。
朱映宸收拾东西,准备直接回房间自己看书。刚站起身,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不高,却穿透了周围的嘈杂,准确无误地落进他耳中。
“朱映宸。”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手指捏紧了笔记本的边缘。缓缓转过身。
吕政熙就站在他桌边半步远的位置。几天不见,他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冷静自持的样子,只是此刻那双深邃的眼睛,正清晰地映出朱映宸有些闪躲的模样。他手里拿着本子和笔,姿态自然,仿佛只是来找同学讨论题目。
“关于明天要讲的电磁场叠加原理的拓展应用,我有点疑问。”吕政熙的语气很平常,甚至带着学术讨论时特有的那种平淡直接,“你的思路一向清晰,能聊聊吗?”
理由正当,无可指摘。周围已经有人看了过来,尤其是几个同校的,目光在朱映宸和吕政熙之间微妙地逡巡。
朱映宸喉咙发紧。他想拒绝,想像那天在办公室走廊一样,生硬地丢下一句“不方便”然后转身就走。但众目睽睽之下,那样做太奇怪,太刻意,反而显得自己心里有鬼。而且,吕政熙的表情太坦然了,坦然得让他之前所有的纠结和难过,都像是一场自作多情的独角戏。
他垂下眼,避开那双似乎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吕政熙很自然地拉过他旁边的椅子坐下,摊开笔记本,指出上面一行推导。“这里,边界条件的处理,如果考虑非均匀介质,你通常用什么方法?”
问题很具体,很深入,确实是朱映宸擅长且思考过的领域。最初的僵硬和抗拒,在熟悉的思维领域面前,稍稍松动了一些。他吸了口气,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题目上,开始解释自己的思路。起初还有些磕绊,但很快,沉浸在物理世界的逻辑中,他的语速平稳下来,眼神也专注起来,偶尔用手指在纸上勾画。
吕政熙听得很认真,不时提出一两个关键的点,切中要害。讨论渐渐深入,两人都暂时抛开了其他,只剩下思维的对撞。朱映宸甚至没注意到,当他们为一个最优解法低声争论时,吕政熙的身体微微向他这边倾斜了一些,距离近得他能隐约闻到对方身上那缕极淡的、清冽的雪松气息。
这熟悉的气息让他心脏猛地一跳,骤然从解题的沉浸感中抽离,思绪重新被拉回冰冷的现实。他猛地向后靠了靠,拉开了距离,声音也冷了下去:“……大概就是这样。其他方法效率太低,不建议。”
吕政熙正在记录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看向朱映宸突然又绷紧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刚才那片刻融洽的、甚至带着点激烈交锋的讨论氛围,瞬间消散无踪。
周围讨论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不少人已经离开。教室显得空旷起来。
吕政熙合上笔记本,却没有立刻起身。他沉默了几秒,那沉默在朱映宸感觉里,被无限拉长,充满了无形的压力。
“朱映宸。”吕政熙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有些沉。
朱映宸没应声,只是盯着自己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你最近,”吕政熙的语气很平静,但措辞却直接得让朱映宸头皮发麻,“是在躲着我吗?”
朱映宸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指甲掐进了掌心。他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立刻弹起来逃离。他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吕政熙的目光,试图让表情看起来同样平静,甚至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和疏离。
“没有。”他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只是竞赛准备比较紧张。” 理由苍白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吕政熙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总是显得冷静理智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沉淀,又像是有暗流在无声涌动。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接受这个敷衍的解释,只是那样看着他,目光如有实质,掠过朱映宸刻意挺直的脊背,微微颤动的睫毛,和那双努力维持镇定却泄露出一丝仓皇的眼睛。
“是吗。”半晌,吕政熙才缓缓吐出两个字,听不出什么情绪。他站起身,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么,不打扰了。”他拿起自己的东西,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礼貌,甚至比平时更冷几分,“明天见。”
说完,他不再看朱映宸,转身,迈着平稳的步伐离开了教室。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朱映宸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重重地靠进椅背,后背惊出了一层薄汗。他抬手盖住眼睛,掌心里一片冰凉的潮湿。
那句“是在躲着我吗”,像一把精准的钥匙,试图撬开他紧紧封闭的心门。而他,只能用更笨拙的方式,把那扇门抵死。
接下来的两天,朱映宸更加沉默。他完美地践行了“一个人”的初衷。上课坐离吕政熙最远的角落,吃饭最早或最晚,讨论课除非必要绝不发言,晚上则把自己关在单间里,对着艰深的题目直到深夜。吕政熙似乎也接受了他划出的这条无形界限,不再主动找他,两人即使在公共场合碰面,也只是视线偶然交错,便迅速各自移开,如同陌生人。
这种刻意的疏离,在狭小的集训基地里,成了一种微妙而尴尬的存在,连其他学校的同学都隐约感觉到了这两人之间不寻常的低气压。
集训最后一天的下午,是一场模拟测试。题目很难,时间很紧。朱映宸全神贯注,直到交卷铃声响起,才疲惫地放下笔。紧绷了几天的神经骤然放松,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空虚。
晚餐后,他拒绝了同屋其他学校男生一起去打球的邀请,独自一人离开宿舍楼,漫无目的地在基地里散步。初春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拂着脸颊。基地后面有一小片人工湖,湖边种着柳树,新芽未发,枯黄的枝条在风中轻摆。
他走到湖边,看着黑暗中泛着微光的冰冷湖面,心里一片茫然。三天集训就要结束了,回去之后呢?继续这样躲下去吗?可他又能躲到什么时候?他和吕政熙还在一个学校,甚至还在一个竞赛小组。
正出神间,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靠近。很稳,不疾不徐。
朱映宸身体一僵,某种熟悉的预感攫住了他。他没有回头,但全身的感官都瞬间绷紧,集中在那逐渐清晰的脚步和气息上。
脚步在他身后不远处停住。
夜风拂过,带来熟悉的、清冽的雪松冷香,比平时似乎更清晰了一些,隐隐压过了湖水的湿气。
周围很静,只有风吹过枯枝的细微声响。
他没有转身,身后的人也沉默着。
但这沉默与之前教室里的不同,少了几分冰冷的对峙,多了几分沉凝的、仿佛在酝酿着什么的气息。那存在感太强,雪松的气息无声地弥漫,将他包围,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他听到吕政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比夜风更沉,更稳,清晰地敲打在他的耳膜上,也像直接敲打在他紧绷的心弦上。
“朱映宸。”
这一次,不是疑问,而是平静的陈述。
“我们谈谈。”4
不会是要问为什么躲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