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朝会,李隆基余怒未消,虽未直接明发废太子诏书,却在议政之余,面色沉郁地将昨日惠妃所言稍作修饰,以“有人密奏东宫结党、怨望、恐有不臣之心”为引,厉声诘问群臣,太子失德,当如何处置。言语间,废立之意已昭然若揭。满朝文武一时噤若寒蝉,多数人虽觉震惊,但慑于帝王盛怒,不敢轻易开口。然而,就在一片死寂之中,中书令张九龄毅然出列,手持玉笏,神色肃穆,声音洪亮而坚定,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陛下!臣闻太子自幼深居东宫,接受天下最严正的教导,日聆忠孝之道。陛下践祚多年,天下承平,太子未尝有过,如今岂可因一时无根之谗言,便生疑贰之心?”,他目光如炬,直视御座,引经据典,言辞愈发激烈:“陛下必欲为此,臣不敢奉诏!”随即,他慨然列举史鉴,字字千钧,“昔晋献公听信骊姬之谗杀申生,引发三世之乱;汉武帝惑于江充巫蛊之祸罪及太子,致使京城流血;晋惠帝有贾后之谮废愍怀太子,中原涂炭;隋文帝纳独孤后之言黜太子勇立炀帝,遂失天下!”,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段因废长立幼、听信妇人之言而致宗庙倾覆、山河破碎的血泪史。张九龄最后沉痛道:“由此观之,不可不慎!陛下若信谗言,恐非社稷之福!太子国本,动之则天下震动,陛下岂能因一时之怒而弃千秋基业?”,这一番掷地有声的谏言,如同暮鼓晨钟,狠狠敲在李隆基心头。他固然宠爱武惠妃,但更在意自己开创的盛世基业与身后名声。张九龄所举皆是亡国破家之例,将他一时之怒提升到了关乎国运兴衰的高度,令他悚然惊醒。面对这位股肱老臣的凛然正气与无可辩驳的历史教训,李隆基纵有万般不甘,也无法再一意孤行。他脸色变幻数次,最终那股废太子的冲动被硬生生压了下去,只得悻悻然道:“朕…朕不过一时气话,卿言重了。”随即挥袖,草草结束了朝会。废太子之议,在前朝强有力的谏阻下,再次夭折。然而,谁都明白,陛下心中的芥蒂已生,东宫与惠妃之间的仇怨,已再无转圜可能。
武惠妃在宫中得知张九龄竟以一己之力,硬生生拦下了废太子之议,使得她苦心经营的攻势功亏一篑,顿时气得几乎咬碎银牙。滔天的恨意瞬间从太子身上转移到了这位耿直的老臣身上。此人不除,她与寿王的前路必将荆棘满布!她立刻召来早已通过咸宜公主驸马杨洄而暗中勾结的吏部侍郎李林甫。李林甫此人,“口有蜜,腹有剑”,最善揣摩上意,投机钻营,早已对张九龄的宰相之位垂涎三尺。两人一拍即合,开始精心罗织罪名。武惠妃利用内宫之便,不断在李隆基耳边吹风,暗示张九龄自恃功高,结党营私,常常“以谏诤之名,行挟制君上之实”,将陛下您的英明决策都归功于他自己的劝谏,其心可诛。李林甫则在外朝联动党羽,搜集或捏造张九龄及其友人、门生的一些细微过失,无限放大,不断上奏弹劾,更暗中散播流言,诋毁张九龄名声。李隆基本就因张九龄上次强谏而心生不快,觉得其过于迂阔,碍手碍脚。此刻在武惠妃的柔媚蛊惑与李林甫等人“确凿”的罪证面前,那点对老臣的旧情与倚重迅速消磨。一年后,李隆基终于下旨,以“荐引非人”及“妄议朝政”等罪名,将张九龄贬为荆州长史,赶出了长安权力中心。李林甫如愿以偿,继任中书令,大权独揽。他上台后,立刻堵塞言路,排斥异己,专权跋扈,对上谄媚迎合李隆基,对下严厉打压任何可能威胁其地位者,朝堂风气为之一变。
东宫之内,嬴政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张九龄被贬,虽折一臂膀,但亦在他预料之中。他深知李林甫此獠比张九龄更为危险,其与武惠妃勾结,必成心腹大患。然而,李林甫新得圣宠,锋芒正盛,不宜直撄其锋。他并未急躁,而是动用了另一条早已布下的暗线--那些经由王氏子弟或寒门举子悄然安插入御史台及各衙门的低阶官员。这些人职位不高,却恰好处在能接触到具体事务文书的位置。嬴政给他们下达了明确的指令:不动声色,全力搜集李林甫及其党羽贪赃枉法、徇私舞弊、构陷忠良的切实罪证,尤其是那些可能触及李隆基底线的事情。蛰伏数月,一张记录着李林甫罪行的密网悄然织就。时机成熟,嬴政并未亲自出手,而是通过一位素以刚直敢言闻名的御史大夫,将累累罪证--包括李林甫收受巨额贿赂为子弟谋官、纵容亲属强占民田、以及最为致命的--暗中与边将往来过密等情,一一呈于御前。证据确凿,条理清晰,由不得李隆基不信。他固然宠信李林甫的迎合,但更不能容忍臣下如此肆无忌惮地挑战他的皇权、腐蚀他的江山!尤其是勾结边将一事,瞬间点燃了他最大的猜忌与怒火。“好个李林甫!朕竟看走了眼!”李隆基勃然大怒,想起此前种种,更觉此人心术不正。盛怒之下,他根本不给李林甫辩解的机会,即刻下旨,将其罢免中书令之职,贬出京城,至一偏远之地担任闲职。
雷霆之怒过后,宰相之位空悬。李隆基需择一稳重之臣填补空缺。此时,嬴政此前暗中铺垫的“贤名”起了作用,加之几位与东宫亲近的官员适时举荐,素以清正刚直、且与各方无明显牵扯的韩休被提为中书令,入主政事堂。朝堂风云突变,武惠妃与太子一党的较量中,似乎太子扳回一局。然而,嬴政心中并无丝毫轻松。他深知,武惠妃绝不会善罢甘休,而父皇的猜忌之心,已被彻底勾起。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他只是将冰冷的目光,投向了那座依旧宠冠后宫的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