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盛世的宫宴,流光溢彩,笙歌鼎沸。李隆基高踞御座,目光扫过满堂珠翠,却无多少流连。直至席间一角,一女子低眉敛目,素手奉觞,悄然抬首间,眼波流转,竟有几分故人神韵--那是他心底深埋的、属于祖母武则天时代的一抹惊心动魄的影子。她是武氏。只此一眼,便似惊鸿照影,刻入帝王心间。不过数日,一道恩旨降下,武氏入宫,直接册为婕妤,恩宠逾越常例。自她踏入宫闱那一刻起,六宫颜色仿佛瞬间黯淡。李隆基的目光再也难以从她身上移开。昔日还算得些雨露恩泽的妃嫔,骤然被冷落一旁。就连中宫王皇后,也感到那无形的帝王恩宠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向那座新兴的宫殿。武婕妤的居所很快成为宫中最炙手可热之处,赏赐如流水,帝王的步辇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她聪慧解语,既具妩媚风情,又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女子的胆识与机敏,恰能迎合正值壮年、雄心勃勃的皇帝那颗既需要温柔乡又渴望精神共鸣的心。恩宠独专,椒房失色。无人敢言,但所有人都清晰地感觉到,后宫的天,变了。一股暗流,随着帝王毫不掩饰的偏爱,开始在这富丽堂皇的宫墙深处悄然涌动。
春暖花开,御花园内繁花似锦,暖风熏人。王皇后难得有闲,便唤了太子生母赵氏,并领着年幼的太子嬴政,一同在园中散步赏玩。赵婉仪性情温婉,虽因子而贵,但在王皇后面前始终恭敬柔顺,带着几分感激与小心翼翼。小小的嬴政被王皇后牵着手,步履平稳,一双过于沉静的黑眸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王皇后心情颇好,偶尔低头温言指点着奇花异草,说与嬴政听,画面倒也温馨和睦。行至一处芍药圃,花开得正盛,艳色灼灼。恰在此时,一阵香风拂过,伴随着环佩叮咚,衣着光鲜、容色照人的武婕妤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迤逦而来。她见到皇后仪驾,依礼微微屈身,姿态却无多少卑怯,反而扬着那张明媚鲜妍的脸,目光直直掠过王皇后,在那绚烂的芍药上打了个转,声音娇脆:“哟,这花儿开得真好,颜色正配陛下新赏我的那匹云霞锦呢。皇后娘娘也来赏花?真是好兴致。”,话语听着寻常,那语气里的张扬与比较之意,却如细针般刺人。她甚至未等王皇后叫起,便自顾站直了身子,眼神扫过紧张局促的赵婉仪,最后落在小小的嬴政身上,嘴角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太子殿下也在呢,真是母子情深,令人羡慕。”,王皇后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握着嬴政的手微微收紧。她自然听得出武氏话中的挑衅与暗讽——讽她无子,讽她只能抚养别人的孩子。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维持着中宫的端庄,淡淡道:“武婕妤既也喜欢,便好好赏玩吧。本宫带太子去那边看看。”,竟是选择了避让。赵婉仪头垂得更低,几乎不敢呼吸。武氏见状,眼波流转,笑意更深,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得意:“那臣妾便不扰娘娘雅兴了。”她侧身让路,目光却如影随形,黏在王皇后略显僵硬的背影上。
走远了些,王皇后停下脚步,望着远处层叠的殿宇飞檐,沉默了片刻。她感觉到手心里那只小手动了动,低头,正对上嬴政抬起的眼睛。那孩子的目光清澈,却深不见底,没有孩童应有的懵懂或委屈,反而像一面冰冷的镜,映出她此刻的隐忍与难堪。王皇后心中一悸,某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掠过,却只当是错觉。她勉强笑了笑,柔声道:“无事,花儿还多,我们去前边看更好的。”,嬴政收回目光,安静地点了点头。春风依旧和暖,却仿佛带上了一丝来自未来深处的寒意。
回到椒房殿,方才园中的暖意仿佛被骤然抽空。王皇后挥退宫人,独自坐在窗边,望着庭中寂寂花树,方才武氏那明媚张扬的笑脸与陛下近来日益明显的冷落交织在她心头,化作无声的酸楚,一点点浸透出来。她强撑的端庄终于碎裂,眼角泛起隐忍的湿意。一只微凉的小手轻轻搭上她紧握的手背。王皇后低头,对上嬴政沉静的眼眸。那不像一个孩童该有的眼神,太过深邃,太过通透,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竭力隐藏的伤心与不甘。“母后,”他的声音稚嫩,语调却平稳得惊人,“莫要为不值得的人伤心。”,王皇后一怔,下意识想反驳:“他是你父皇……”,“他已不是当初府上的三郎了。”嬴政打断她,话语直白得近乎冷酷,却又一针见血,“他是皇帝。皇帝的恩宠,如同御花园里的东风,今日吹拂牡丹,明日便可滋养芍药,从无定数。母后的尊荣,系于中宫之位,而非帝王飘忽的情爱。”,他小小的手掌用力按了按她的手,黑眸中没有任何煽情,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放下那份对‘三郎’的期望,只谨记您是大唐的皇后。如此,方能不受其伤,方能……长久。”,王皇后彻底怔住,望着眼前年仅数岁的孩儿,这番话带来的震撼甚至暂时压过了心头的酸涩。这绝非一个孩童能言!可那话语中的冰冷理智,却又像一盆雪水,猝不及防地浇灭了她心头的灼痛,让她在惊愕中,竟生出一种茫然的清醒。殿内一片寂静,唯有窗外微风拂过树叶的细碎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