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那场不欢而散的冲突,并未如外界预料般彻底断绝嬴政涉足军权的道路。它像一根刺,深深扎入了明德帝心中,迫使他不得不以另一种目光,重新审视这个归来后便屡屡挑战他权威的儿子。数日后,秦王迈入半步神游的境界的消息几乎在瞬间便由心腹密报至明德帝耳中。皇帝独自在御书房静坐了一夜。次日清晨,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旨意颁下:准秦王萧羽,入兵部观政,暂领武库清吏司郎中一职,可参议军机。职位不算顶尖,却实实在在踏入了兵部的核心门槛,并拥有了参与军机要务讨论的权力。这其中的转变,耐人寻味。是迫于那“半步神游”所带来的巨大威慑与潜力?还是那日诛心之言终究让他意识到了军权隐患的严重性?或许,兼而有之。嬴政对此结果毫不意外。他坦然接受了任命,换上了一身暗红色的亲王常服,踏入了兵部那充满铁血与文书气息的大堂。他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明面上的波澜,但暗地里的审视、警惕与敌意却无处不在,尤其是那些与琅玡王旧部关系匪浅的官员。然而嬴政行事,从不按常理。他并未急于去触碰那些敏感的核心军权,反而一头扎入了浩如烟海的武库档案、各地驻军报备、军官考评记录之中。他以一种惊人的效率与冷酷的理性,快速梳理着北离军队的脉络。很快,他开始了动作。数次兵部议事中,他总能精准指出某些边境驻军后勤调配的异常、某些将领历年考评与实战功绩的微妙出入、某些重要军职任免背后不合理的情谊关联。他引据经典,数据详实,言辞犀利,每每发难都令对手难以招架,几次三番下来,竟让他以“整肃军纪、提高效能”为由,成功拿下了几个看似不起眼却关键的位置。紧接着,他大力举荐、提拔了一批常年被琅玡王派系压制、或有真才实学却出身寒微、或与旧派毫无瓜葛的中下层军官。这些任命合乎规程,难以挑剔,迅速填补了他清理出的权力空隙,并悄然形成了一股唯他马首是瞻的新生力量。他不动声色地,如同编织一张细密的网,将原本铁板一块的军权,一点点剥离、分化、收拢。手段精准而狠辣,完全符合他那日“要么不动,动则斩草除根”的宣言。嬴政将北离的刀柄缓缓握入手中。
时间缓慢的流逝着。近日天启城最大的风波,莫过于被贬青州的永安王萧楚河竟突然回京,且一回京便闹出惊天动静--于城中最大的销金窟千金台,摆下盛宴,遍请京中百官勋贵。然而,当各方人马怀着各种心思抵达千金台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想象中的珍馐美酒、丝竹管弦全然不见,整个千金台内外一片缟素,白幡招展,哀乐低回。宴席桌上摆放的,竟是清一色的素斋豆腐饭!更令人瞠目的是,永安王萧楚河本人,竟是一身刺眼的白麻孝服,立于厅中,面色沉痛,仿佛正在操办的并非宴会,而是一场庄严的丧礼。这……这竟是祭奠!祭奠那位在江湖上颇有名望、却终究只是一介白衣的唐莲!以亲王之尊,千金台为灵堂,百官为吊客,为一名江湖弟子行此超规越格之举,简直闻所未闻!在场官员们面面相觑,坐立难安,这豆腐吃在嘴里,简直如同嚼蜡,气氛尴尬凝重到了极点。就在这一片死寂的哀恸中,一道冷冽讥诮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破了这故作悲伤的氛围。
嬴政六皇兄真是好大的排场,好重的情义。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秦王萧羽不知何时也已到来。他依旧是一身炽烈红衣,在这满堂素缟中扎眼得近乎嚣张。他缓步走来,目光扫过四周白幡,最后落在萧楚河那身孝服上,唇角勾起毫不掩饰的讽刺,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字字如刀。
嬴政区区一个雪月城弟子,江湖浪荡儿,竟也配让我北离百官齐聚,亲王服孝,在这千金台为他摆设灵堂,诵经超度?
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仿佛看到了天下最荒谬不堪的景象,目光锐利地刺向萧楚河。
嬴政皇兄,你是我北离的永安王,是皇室血脉,金枝玉叶!如此自降身份,不遵礼法,为一介草民行此逾矩之事,视皇家颜面于何地?视朝堂法度于何地?你这般作为,究竟是重情重义,还是故意借此收买江湖人心,宣泄对父皇处置琅玡王一案的不满,嗯?
最后一声反问,轻飘飘的,却恶毒至极,直接将萧楚河的悲恸之举扭曲为了政治表演与对君父的怨望。说罢,他漠然转身,红衣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嬴政这等荒唐之宴,恕本王不便奉陪。诸位,好自为之。
他竟就这般当着所有人的面,公然嘲讽完毕,转身拂袖而去,将满堂的素白与尴尬彻底晾在了身后。千金台内,一片死寂。萧楚河站在原地,脸色苍白,握着酒杯的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白。萧羽寥寥数语,不仅玷污了他对朋友的哀思,更将他置于了皇室与法度的对立面,其心可诛!而这场原本只为祭奠的千金台之宴,也因此彻底变了味道。
嬴政红衣未至门口,数道身影已拦在前路。司空千落银枪一横,美眸含煞。 雷无桀、叶若依等人亦神色不善,气机锁定嬴政。嬴政脚步未停,眼底寒意骤凝。袖袍看似随意一拂,一股磅礴如海的恐怖威压轰然爆发,半步神游的境界岂是儿戏?司空千落等人只觉如遭山撞,气血翻腾,手中兵刃几欲脱手,竟连一招都未能递出,便被那无形巨力狠狠推开,踉跄数步方才勉强站稳,脸上已尽是骇然。嬴政看都未看他们一眼,身影已然消失在千金台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