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百官已依序肃立于宏伟的金殿之上,屏息凝神,等待着今日注定不寻常的朝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好奇与紧张,所有人的眼角的余光,都不约而同地瞥向那空置了多年的皇子行列。钟鼓齐鸣,明德帝驾临,升坐龙椅。繁琐的礼仪过后,殿中暂时陷入一片寂静。就在此时,殿门外,一道身影逆着初晨的光线,缓步而入。刹那间,几乎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来人一身炽烈如血的红衣,并非皇子规制的朝服,那红色浓郁、张扬,甚至带着几分不祥的妖异,与他白皙的肤色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他身姿挺拔,步伐从容,仿佛踏着的不是冰冷的金殿玉砖,而是自家庭院。那张脸,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百官目光之下--眉目如画,精致绝伦,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宛若寒潭,竟与那位名动天下的宣妃娘娘,有着惊人的七八分相似!他行至御阶之下,依照礼制微微躬身。
嬴政儿臣萧羽,拜见父皇。多年漂泊,今终得返,望父皇恕儿臣迟归之罪。
声音清朗平稳,不卑不亢,在这落针可闻的大殿中清晰回荡。明德帝的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在那身刺目的红衣上停留片刻,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化为深沉的平静。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帝王的威严。
皇帝归来便好。你既已回朝,朕心甚慰。按制,当赐你王爵……
他略一停顿,似在思索,随即道。
皇帝便赐你封号‘赤’,赐居赤王府。日后当恪尽职守,为朝廷分忧。
赤王!此封号一出,不少老臣便想起了当初齐天师的预言,赤可开疆。然而,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那红衣皇子并未叩谢隆恩。他依旧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皇帝的视线,声音清晰地响起。
嬴政儿臣,谢父皇隆恩。然,‘赤’之一字,恐不与儿臣匹配。
竟敢当庭拒绝陛下亲赐的封号?群臣心中骇然。不等皇帝反应,他继续道,语气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嬴政‘秦’字,厚重磅礴,儿臣心向往之。故,儿臣斗胆,自请封号--‘秦’!
秦?这个字出口的瞬间,整个金殿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这个封号太过罕见,太过沉重,甚至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超越本朝历史的磅礴与野心。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龙椅之上的皇帝。明德帝的眼睛微微眯起,审视着阶下那个红衣如血、胆大包天的儿子。父子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无声的压迫感弥漫开来。良久,皇帝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弧度,淡淡说了准字。
皇帝即日起,封皇七子萧羽,为秦王。
朝会散去,那身炽烈红衣在百官复杂各异的目光注视下,率先离开了金殿,留下的是一片难以平息的暗流与窃窃私语。“秦王”这个前所未有的封号,以及那位皇子近乎挑衅的姿态,无疑给平静已久的朝堂投下了一块巨石。然而,风波并未止于朝堂。散朝后不久,便有内侍匆匆赶来,传达口谕:陛下于御书房召见秦王。嬴政神色淡漠,随内侍而行。御书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份无形的压抑。明德帝已褪去朝服,着一身常袍,坐于案后,看似随意,但那双眼睛深处的审视却比朝堂上更为直接。皇帝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皇帝今日朝上,你倒是给了朕一个惊喜。秦’字,确非寻常。既受了王爵,便该为朝廷效力。吏部如今正缺一位侍郎,你明日便去历练吧。
吏部,掌管天下文官铨选、考课、爵勋之政,乃是六部之中极紧要的所在,油水丰厚,更是经营人脉、培植势力的绝佳位置。将一个刚刚归来的皇子直接放入吏部,看似恩宠信任有加。然而,嬴政闻言,唇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他微微颔首,随即话锋陡转。
嬴政 儿臣,谢父皇厚爱。然,儿臣以为,吏部之职,恐非儿臣所长,亦非儿臣所愿。
皇帝哦?那你意欲何为?
嬴政儿臣,请入兵部。如今北离外有天外天虎视眈眈,内有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乱世将至,强兵方能卫国。儿臣流落江湖数年,别的未曾学会,只明白一个道理--刀剑,远比笔墨更能定乾坤。
嬴政直视皇帝,声音清晰而冷硬。御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了几分。明德帝的脸色沉了下来。
皇帝兵部自有兵部的章程,非是……
嬴政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稳,闪烁着冰冷而锐利的光,字字如冰锥,刺向皇帝最不愿被人触碰的痛处。
嬴政章程?儿臣离朝日久,却也听闻,如今戍守边境、卫戍京畿的诸多精锐,其中不少将领,仍自诩为琅玡王旧部,感念其恩德。父皇的章程,可能确保他们手中的刀,永远只指向外敌,而不会在某一天,因某些‘旧情’或‘不公’,骤然转向?父皇,有些东西,不是放在那里就自然是自己的。握不住的刀,不如早日折断重铸。优柔寡断,怀柔施恩,换来的未必是忠诚,也可能是更大的祸患。儿臣在外所学,第一课便是,要么不动,动则务必斩草除根,永绝后患。这般妇人之仁,岂是帝王之道?
皇帝放肆!
明德帝猛地一拍龙案,震得笔砚跳动!他霍然起身,脸色铁青,胸膛因震怒而微微起伏。萧羽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剖开了他内心深处最大的隐忧与疮疤,更带着毫不掩饰的教训与嘲讽。皇帝指着门口喊着让嬴政滚出去,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有些发颤。嬴政谢恩后看着震怒的帝王,脸上那丝嘲讽的弧度反而加深了些许。他不再多言,依言行礼,转身,从容不迫地退出了御书房。那身红衣消失在门外良久,明德帝依旧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御书房内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那番大逆不道却又字字诛心的言语,在不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