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又是两年春秋轮转。盛家后宅的日子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始终暗流涌动。林噙霜虽因卫氏分去些许恩宠,但其根基未损,依旧凭借着盛纮的偏爱与一双儿女,与王若弗明争暗斗不休。王若弗性子直,常常吃亏,虽有儿子长松暗中点拨,终究难以从根本上扭转局面。一日,天朗气清,嬴政寻了个由头来到王若弗房中。他已五岁,身量渐长,言行举止愈发沉稳得不似孩童。他屏退左右,声音平静无波。
嬴政母亲,儿近日需做些课业外的打理,身边尚缺几个绝对忠心的得力人手,不知母亲可否从陪房或心腹中拨给儿子几人
王若弗正为昨日与林噙霜口角落了下风而闷闷不乐,闻言一怔。她这儿子自小有主见,聪慧异常,但如此明确地向她要人,还是头一遭。
王若弗松儿要人做甚?
嬴政母亲放心,儿自有分寸,所做之事,皆是为我母子日后长远计。所用之人,只需牢记一点:他们的主子,是儿子我,而非盛家其他人。
王若弗虽不甚明了,但对这早慧儿子的判断力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她略一思忖,便将自己从王家带来的、忠心的一个管事妈妈并两个机敏可靠的小厮指给了嬴政。
王若弗这些人,身契都在娘手里,娘家带来的,绝对可靠,松儿尽可放心用。
嬴政微微颔首言谢。人手既得,嬴政便开始行动。他先令那管事妈妈通过昔日旧关系,悄然与京城王老太师,即他的外祖父搭上了线。起初只是些寻常问候和扬州土仪的馈赠。待这条通信之路稳固后,嬴政才开始在家信中,偶尔附上几句自己“稚嫩”的读书心得,或是对时局某些无关痛痒的浅见。起初,王老太师只当是外孙聪慧。但渐渐地,他察觉出异样,信中所提及的史论观点,角度之刁钻,视野之宏阔,绝非一个五龄稚童所能及。尤其是对某些朝堂旧事隐晦的点评,虽笔墨谨慎,却总是一针见血,直指核心,仿佛执笔之人曾亲身立于庙堂之高,俯瞰过众生纷扰。老太师手持信纸,在书房中来回踱步,激动不已。他一生宦海沉浮,见过无数青年才俊,却从未见过如此妖孽之辈。他敏锐地意识到,这颗蒙尘明珠若长久困于扬州盛家后宅,由着那不成器的女婿教导,恐被埋没。爱才之心,加之对外孙前程的考量,以及对女儿王若弗在盛家处境的了然,促使老太师做出了决定。不久,一封字迹苍劲、盖着王家私印的信件被快马送至扬州盛府,直接送到了嬴政手中。嬴政看完信,面色平静无波。这一切,本就在他算计与推动之中。他拿着信,径直去了王若弗房中。他将信递给王若弗。
嬴政母亲,外祖父来信了。
王若弗接过信,仔仔细细读了一遍,先是惊喜于父亲对儿子的盛赞,看到后面,笑容却慢慢敛去了,眼中流露出浓浓的不舍与犹豫。她放下信,一把拉住儿子的手,眼圈微红。
王若弗京……京城?那么远?松儿,你才五岁……离了娘身边,谁照顾你起居?京城冬天冷,你身子受得住吗?那族学里都是王家本家子弟,会不会欺负你?
她絮絮叨叨,全是为人母最本能的担忧与牵挂。嬴政安静地听着,并未打断。待她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得令人心定。
嬴政母亲,孩儿知道您舍不得。但外祖父所言极是。男儿志在四方,岂能久困于内宅方寸之地?唯有在京师长见识、增学问,他日有所成就,方能真正成为母亲的倚仗,让母亲在盛家,无人再敢轻慢。
王若弗怔怔地看着儿子。她虽不舍,却并非全然不懂其中利害。儿子的话,句句说在了点子上。她想起自己在盛家的种种憋屈,想起林噙霜的嚣张,想起丈夫的偏袒……若松儿真能在京城得外祖父青眼,出人头地,那她……她岂不是真正有了依靠?挣扎良久,母爱终究还是为儿子的前程让了路。她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眼中虽仍有泪光,语气却变得坚定。
王若弗好!我儿说得对!是母亲妇人之见了。你去!去京城!跟着你外祖父好好学!给娘争口气!
嬴政看着母亲眼中虽有不舍却更显决然的光芒,微微颔首。嬴政见王若弗应允,略一沉吟,又道。
王若弗母亲既允儿子赴京,何不一同归去?带上如兰妹妹。至于长柏哥哥他如今已经在前院读书怕是不能跟着一起走,华兰姐姐从小在祖母膝下教导怕是也不会跟我们走。外祖家终究是至亲,比这盛府更堪依靠。您在此处,无管家之权,空有主母之名,终日与林氏斗气,不过是徒增烦扰,损耗心神。
王若弗闻言,面露踌躇。一旁的心腹刘妈妈早已看清局势,此刻见机,连忙上前低声劝道。
刘妈妈大娘子,哥儿说得在理啊!您想想,如今这家里中馈捏在谁手里?您空顶着个名头,实则处处受那位的掣肘,老爷又……唉!您留在这儿,日日生闷气,伤的是自己的身子,如姐儿还小,也跟着担惊受怕。不如且依哥儿的意思,带着姐儿回京中小住些时日,既是全了老太师思念外孙、外孙女的心,您也能松快松快,眼不见心不烦。王家是您的娘家,断不会让您受了委屈。
王若弗听着儿子与心腹嬷嬷一唱一和,句句戳中心中郁结。想起这些年的憋闷,再看眼前聪慧早熟、为她谋划的儿子,终于把心一横。
王若弗好!就依你们!咱们娘仨,一同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