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演义之纣王

三个月的时光，如白驹过隙。殿上的空气清冷肃杀。昔日摩肩接踵、交头接耳的景象荡然无存。玉阶之下，文武班列稀疏了不少，留下的臣工个个低眉敛目，屏息凝神，连衣袍摩擦的窸窣声都清晰可闻。每一次上朝，都如同一次对心志的锤炼，无人敢直视王座上那尊日益威严、喜怒愈发难测的身影。这三个月来嬴政以铁血手腕对朝堂进行了一次粗暴的清洗。凡是贪墨渎职者，头颅悬于城门；结党营私者，族产充公，举家为奴。朝堂之上，少部分旧贵族的势力被连根拔起，血腥气久久不散，却也换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噤若寒蝉的效率。政令所出，再无阻滞，如同利剑劈开朽木，畅通无阻。与此同时，东夷战事亦已了结。嬴政并未如帝辛那般执着于征服与屠戮。一纸王命，辅以大军压境之威，商使直入东夷诸部核心。恩威并施，划界而治，迫其首领歃血为盟，岁岁来朝。边患暂平，耗费巨大的远征得以终止，无数青壮得以归乡耕作，国库粮秣的压力骤然一轻。这一日大朝，气氛依旧凝肃。几名新任命的官员禀报完各地春耕与税赋事宜后，垂首退下，殿内复又陷入寂静。此时，一位身着玄色祭祀礼袍、面容古拙的老者，手持玉笏，缓步出列。他是新任的太祝，原先是负责记录卜辞的小吏，因精通礼法且背景清白，在之前的清洗中被破格提拔。他步履沉稳，却仍能看出细微的紧张，老者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有些微弱，但他深吸一口气，提高了音量。

大臣臣，有本奏。启禀大王，奉王命重建之女娲宫，已于昨日全面竣工。所有神像、礼器、祭坛皆已按古制备齐，巫贞已卜得吉期。恭请大王示下，何时亲往降香，以慰娲皇圣灵，佑我大商风调雨顺，国祚绵长。

话语落下，殿内愈发安静。几乎所有臣子都下意识地将头埋得更低。女娲宫？祭祀？若是三月前，此事再寻常不过。但如今大王自上次班师回朝后，性情手段变了许多，对鬼神祭祀之事也变得淡漠了许多，有时候甚至隐隐流露出不耐。他更关心的是农桑、律法、军制、吏治。此刻旧事重提，还是敏感无比的女娲宫，触怒天颜的可能性远比获得允准要大得多。无数道目光的余光，偷偷瞥向王座。嬴政高踞于上，指尖轻轻敲击着青铜扶手上的饕餮纹饰，发出单调而令人心悸的轻响。他面容隐在冕旒之后，看不清神情。女娲？对这些高高在上的神仙嬴政心中并无多少敬畏，不过经过大刀阔斧的改革，朝野震荡，需要一些传统的、仪式性的东西来稳定人心，彰显他并非要背弃一切旧制。短暂的沉默，仿佛过了许久。那太祝的额头已渗出细密汗珠，持笏的手微微颤抖。终于，那敲击声停了。一个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从冕旒后传来。

嬴政准奏。依卜定吉期，筹备典礼。寡人，当亲往祭拜。

满朝文武，几乎在同一时刻，暗自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太祝更是如蒙大赦，几乎要软倒在地，连忙颤声应着遵旨。嬴政不再言语，挥了挥手。随着内侍尖细的声音响起，百官躬身退下，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新落成的女娲宫矗立于朝歌城南，青石铺就的广场肃穆空旷，旌旗猎猎，甲士环列。香烟缭绕，巨大的青铜鼎中焚烧着檀木，气息庄重而缥缈。百官按品阶跪伏于后，屏息凝神。嬴政身着最隆重的玄冕十二章服，立于祭坛最前方。他面容沉静，依着太祝的高声唱祷，一步步完成着繁琐古老的礼仪：焚香、奠酒、献牲、诵读祷文……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如同量尺刻画，带着一种冰冷的完美，却唯独缺乏应有的虔诚与热度。他的目光，几次掠过那尊新塑的女娲神像。神像以整块白玉雕成，面容慈悲朦胧，蛇尾盘绕，蕴含着古老而母性的神秘力量。初看并无异样。然而，当最重要的环节来临，嬴政手持玉圭，躬身下拜的刹那，一股极其诡异的感觉，毫无征兆地袭来！那白玉石像低垂的眼眸，仿佛在他俯身的瞬间，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绝非香火气息的异香钻入鼻腔，甜腻得令人头晕。同时，一个模糊却极具诱惑力的呢喃，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并非通过耳朵，却清晰得可怕：……人间至尊……何不……恣意欢愉……，……何须束缚……顺汝本心……”

那声音缥缈虚幻，带着一种能腐蚀意志的暖昧力量，诱使他放下所有戒备，沉溺于最原始的欲望与享乐。嬴政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几乎是本能，他宽大袖袍下的左手猛地攥紧，指甲毫不留情地深深掐入右手掌心！尖锐的刺痛感瞬间炸开，强行将那诡异的诱惑之音与眩晕感压了下去。他眼底掠过一丝极寒的厉色，抬起头，目光如两道冰冷的铁锥，直刺那尊白玉神像。接下来的仪式，嬴政的面色更冷，动作愈发快了三分，几乎带着一种不欲多留一刻的决绝。他草草完成了剩余的礼节，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一旁主持仪式的太祝胆战心惊，唱祷声都带了颤音。完成后无视身后跪伏满地的百官，大步流星穿过广场，登上帝驾，车帘重重落下。銮驾起行，以比来时快得多的速度，径直返回王宫，留下一众臣工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只觉这次祭祀，透着说不出的古怪与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