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面的假象

比安提的会议室，冷气总比别处开得更足些。那冷不光是贴在皮肤上的凉，更透着股说不出的压迫——是贺涵特意吩咐的。他向来觉得，低温能让人保持最清醒的头脑，也能在谈判的拉锯里，让对手因那点不易察觉的寒意乱了阵脚，露出破绽。

今天是并购案的谈判。长桌两端，一边是贺涵带着的新团队，另一边，坐着唐晶。

自从老吉士那顿饭不欢而散后，这是两人头一回在公事上正面撞上。贺涵早做好了准备，应付唐晶可能有的所有情绪——是憋在心里的愤怒，是碰面时的尴尬，或是干脆刻意避开他的目光。可他万万没料到，自己全想错了。

唐晶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妆容精致却不张扬，整个人像一尊打磨得恰到好处的瓷器，好看，却没有半分温度。面对贺涵抛过来的一个个犀利问题，她连眉峰都没动一下，只凭着手里的数据分析，一条条怼回去，逻辑密得没一点缝隙，连贺涵都挑不出错处。

一整场会议，她看贺涵的眼神，跟看对面坐着的任何一个普通供应商没两样，甚至还要更淡些——那是一种不带丝毫私人情绪的、纯粹的公事公办。

会议散场，同事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会议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贺涵走到唐晶身边，看着她慢条斯理地把文件叠整齐、放进公文包，终究还是没忍住，先开了口。

“唐晶，”他的声音里藏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表面上还维持着惯有的从容，“看来，你调整得挺好。”

唐晶头也没抬，随手合上电脑，指尖扣上包扣：“工作本来就是最好的调整方式。贺总还有别的事？”

贺涵盯着她冷漠的侧脸，心里莫名窜起一股烦躁。现在的唐晶，就像一块被反复抛光的金属，冷硬、光滑，不管他想怎么靠近，都找不到一点着力的地方。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了些，语气里带着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居高临下的关怀：“我是说，听说你最近总跟那个修旧物的混在一起。我倒挺开心你能这么快走出来，多交些新朋友，总是好的。”

唐晶收拾东西的手，忽然顿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贺涵。那眼神里没有贺涵预想的愤怒，只有一种洞穿一切的、淡淡的嘲弄，像在看一个自视甚高的傻子。

就在这时，唐晶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陆远舟”三个字。

唐晶没有回避，也没有挂断，甚至没看贺涵一眼，直接按下了免提，随手往桌上一放。

“喂。”她的声音瞬间软了下来，那种卸下所有防备的松弛，跟刚才谈判时的冷硬判若两人，像是一下子卸下了浑身的铠甲。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能听到小贩的吆喝声，还有剁肉的闷响，像是在菜市场，又像是在哪个烟火气十足的小铺子里。

“还在公司呢？”陆远舟的声音带着股子接地气的烟火气，听着就暖，“我买了只老母鸡，正炖着呢。你大概几点回来？这鸡太老，我怕炖不烂，得盯着火。”

会议室里还有几个没走净的同事，听见这话，都偷偷往这边瞥。贺涵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了疙瘩。这种带着市井气、甚至在他看来有些“掉价”的对话，怎么会出现在唐晶身上？他心里又闷又堵，既有强烈的违和感，更有一股说不出的刺眼。

唐晶抬眼扫了贺涵一眼，对着电话轻声说：“还要一会儿。这儿有个熟人，非要拉着我叙旧。”

“熟人？”陆远舟的声音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点不易察觉的认真，“是那个姓贺的？”

电话这头的空气，瞬间像凝固了一样。贺涵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刚要开口嘲讽这种连隐私都没有的通话方式，唐晶却先一步开了口。

她目光稳稳地看着贺涵，眼神清亮，声音却对着电话那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对，就是他，远舟。”

唐晶顿了一秒，目光像刀一样，轻轻扫过贺涵那张写满错愕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我就是想告诉他，他当初放弃了一个曾经那么爱他的女人，是他自己的损失。但他也别觉得遗憾，因为我唐晶，从来都不缺人爱。”

贺涵的瞳孔猛地一缩，后背莫名一僵。他怎么也没想到，唐晶会说得这么直白，这么不留情面，一点余地都没给他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连背景音都似乎轻了些。

紧接着，陆远舟的声音传了过来，没了刚才炖鸡汤时的家常，多了几分低沉和笃定，像是他就站在唐晶身后，贴着她的耳廓说话一样。

“唐晶，你终于肯承认，我在追求你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听筒，狠狠砸在贺涵心上。

“我在追求唐晶，这事儿很难理解吗？”陆远舟的语气理所当然，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么随意，“我知道她好，所以我在努力，想让她愿意跟我在一起。至于某些人……”

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局外人的通透，更有毫不掩饰的嘲弄：“既然都已经是过去式了，就体面点。别总摆出一副大家长的样子，对她指手画脚。现在的唐晶，不需要你的‘指导’，她需要的是一个能陪她吃深夜夜宵、听她吐槽骂娘、把她当成普通女人好好宠着的人。这些东西，你给不了，我能给。”

“嘟——嘟——嘟——”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连空调吹风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

唐晶拿起手机，轻轻放进包里，动作依旧优雅从容。她看着面前脸色难看到极点的贺涵，抬手，轻轻理了理西装领口的褶皱。

“听到了？”唐晶的声音淡淡的，没什么情绪，“他说得对。贺总，以后这种没必要的叙旧，就不必了。我的新朋友，比你想象的，要男人得多。”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发出清脆而坚定的声响，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没再看贺涵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