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平路的老吉士,店面小得转个身都嫌挤。
这种地方,讲究的就是一个“吵”。油爆虾在锅里滋啦作响,服务员端着大盘红烧肉在过道里穿梭,大声喊着“借过”,空气里混着浓油赤酱的甜香和老酒的味道。这才是上海本帮菜的魂,也是唐晶此刻最需要的——一点粗糙的、热腾腾的烟火气,能把心里那点发霉的潮气给烘干。
陆远舟没挑地儿,跟着唐晶挤进角落那张四方桌。他穿了件洗得发灰的亚麻衬衫,袖口随意挽了两道,跟周围那些穿着精致、拿着手机摆拍的网红格格不入,倒像是个刚修完水管顺道来蹭饭的邻居。
“点菜。”唐晶把菜单往桌上一推,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干脆,“红烧肉要肥瘦相间的,草头圈子要软糯,再来个腌笃鲜。酒不要,大麦茶烫一点。”
“听你的。”陆远舟笑着应下,顺手拿过热水壶,先把唐晶的杯子烫了一遍,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回。
菜还没上,唐晶余光一扫,手里的茶杯猛地顿住了。
门口那桌,贺涵和罗子君正面对面坐着。
罗子君眼睛肿得像桃子,手里攥着团皱巴巴的纸巾,正低着头抽泣。贺涵坐得笔直,眉头锁着,面前的柠檬水一口没动,整个人透着一股压抑的烦躁。两人之间的气氛,比外面的雷雨前夜还闷。
唐晶第一反应是起身走人。她不想在这时候、这地方,跟这两个人演什么偶遇戏码。
“别动。”陆远舟的手轻轻按在她手背上。他的手掌温热,力道不大,却稳得像块石头,“你越躲,他们越觉得你在意。你是来吃饭的,不是来避祸的。坐好,吃你的肉。”
唐晶深吸一口气,背脊重新挺直,眼神冷了下来。
可墨菲定律从来不会失效。
罗子君一抬头,视线正好撞上唐晶。那一瞬间,她像被电击了一样,脸色煞白,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滋啦”声,引得周围几桌食客纷纷侧目。
“唐晶……”罗子君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得厉害,“真的是你……”
贺涵也看了过来。他的目光先是在唐晶脸上停留了一秒,随即迅速扫向坐在她对面的陆远舟。那是贺涵惯用的眼神——审视、评估、分析。他在短短两秒内试图拆解陆远舟的身份:衣着普通,神态松弛,不像商界精英,也不像纨绔子弟,这让贺涵的眉头皱了起来。
罗子君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完全不顾贺涵伸手拉她的动作,跌跌撞撞地朝这桌走来。
“唐晶!你别误会!”罗子君语无伦次,眼泪哗哗地流,“我真的不是故意跟踪你们的!我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我和贺涵……我们只是刚好都想找个地方说话。我刚才一直在跟他说,让他回去找你,让他好好对你……我真的没想过要跟你抢他!我知道我没资格,我就是想跟你解释清楚,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
她越说越急,声音越来越大,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委屈和道德自我感动里:“唐晶,你信我一次好不好?我和他真的没什么!今天就是巧合!你要是生气,你骂我两句,打我都行,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子君。”
贺涵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冷刀,精准地切断了罗子君的喋喋不休。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罗子君身后,一只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力道重得让罗子君不得不闭嘴。贺涵没看罗子君,也没看唐晶,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陆远舟身上。
那是一种男人对男人的打量。贺涵在观察陆远舟的反应:是尴尬?是炫耀?还是心虚?
但陆远舟让他失望了。
这个男人太淡定了。他就那样坐在那儿,慢条斯理地用开水烫着碗筷,仿佛眼前这一出苦情戏只是背景噪音。他甚至没正眼瞧贺涵,只是微微垂着眼帘,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像是在看一场拙劣的街头表演。
贺涵心里那股无名火蹭地冒了上来。他在唐晶面前从未如此失控过,可今天,在这个不起眼的男人面前,他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唐小姐正在用餐。”贺涵终于开口,声音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的解释除了打扰她,没有任何意义。我们在车上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现在,要么坐下吃完,要么自己回家。”
“可是贺涵,我只是想……”罗子君委屈地回头。
“够了。”贺涵打断她,语气里透着明显的疲惫和不耐烦,“唐晶不需要你的解释。她看得很清楚。”
说完,贺涵终于看向唐晶。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曾经那种默契的火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厚厚的冰。贺涵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不甘,更多的是某种被刺痛后的防御。
“唐晶,”贺涵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真巧。这位是?”
他的目光再次飘向陆远舟,带着明显的挑衅和试探。他在等唐晶介绍,等唐晶露出破绽。如果唐晶表现得急切,或者急于撇清关系,那就说明这个男人在她心里分量不重,或者这段关系见不得光。
唐晶看着贺涵,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是疏离。
她没有看贺涵,而是转头看向陆远舟,眼神柔和了一瞬,然后才淡淡地开口:
“陆远舟,我的朋友。今天这顿饭,是他请的。”
简单,直接,没给贺涵任何延伸想象的空间。朋友,请客,仅此而已。不多解释一个字。
陆远舟这时才放下手中的筷子。他缓缓站起身,动作从容,对着贺涵和罗子君微微颔首,礼貌却透着距离感:
“二位好。我是陆远舟。唐晶难得有空出来放松,本来不想被打扰,不过既然遇上了,也算是缘分。如果不介意,可以一起喝杯茶?当然,如果二位还有私事要谈,我们也不便多留。”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绵里藏针。难得放松,不想被打扰,不便多留——每一个词都在划清界限:这是我们的私人时间,请你们自重,别在这儿演苦情戏。
贺涵的脸色沉了下去。他没想到这个男人如此沉稳,更没想到唐晶在他面前如此松弛。那种松弛感,是装不出来的。那是只有在绝对安全、无需伪装的人面前,才会流露出的状态。
相比之下,站在一旁的罗子君显得那么聒噪、狼狈,而他自己,则像个强行闯入别人领地的入侵者。
“不必了。”贺涵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烦躁,“既然唐晶有客,我们就不打扰了。子君,走。”
他一把拽住还在发愣的罗子君,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一下。
“哎……贺涵,你轻点……”罗子君疼得低呼,却被贺涵拖着往门口走。
“贺涵,我还没说完呢……”
“闭嘴。”贺涵低吼一声,头也不回地拉着她消失在弄堂口。背影仓皇,甚至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直到那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唐晶紧绷的肩膀才微微垮下来。
她转过头,看着陆远舟,眼里闪过一丝歉意:“抱歉,让你看笑话了。本来想请你吃顿开心的饭,结果成了……”
“成了什么?”陆远舟重新坐下,夹起一块刚上桌、还在颤巍巍晃动的红烧肉,放进唐晶碗里,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成了免费的心理治疗现场?我觉得挺值。尤其是最后那位贺先生,脸色精彩得像吞了只苍蝇。”
唐晶忍不住“噗嗤”一笑,心里的郁结散去了大半:“你倒是看得开心。”
“旁观者清嘛。”陆远舟抿了一口大麦茶,目光温和地看着她,“而且,你刚才的表现很棒。不卑不亢,坦坦荡荡。这才是唐晶。”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那个贺涵看我的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份充满风险的并购案。可惜,他算错了。我不是资产,也不是对手。”
“那你是什么?”唐晶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
陆远舟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显得格外温暖:“我是那个陪你吃饭,让你能把这块红烧肉安心吃下去的人。这就够了。”
唐晶心头一暖。
“快吃吧,”陆远舟指了指碗里的肉,“肉凉了就腻了。至于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让他们随风去吧。”
唐晶点点头,夹起那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甜糯适口,浓郁的酱汁在舌尖化开,驱散了所有的苦涩。
窗外,雨彻底停了。夕阳透过云层洒下来,给这条老旧的弄堂镀上了一层金边。
饭桌上,两人相谈甚欢,聊书,聊咖啡,聊上海的弄堂文化,唯独不再提刚才那场尴尬的相遇。
而在弄堂的另一头,贺涵拉着罗子君走得飞快,脸色阴沉得可怕。
“贺涵,你干嘛走那么快……”罗子君小跑着跟上,气喘吁吁。
贺涵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眼神里满是疲惫和无奈:“子君,你还不明白吗?唐晶已经向前走了。她身边有了新人,那个男人……不简单。而你,还在原地踏步,还在试图用那些苍白的解释去挽回一段已经死去的感情。”
“可是……”罗子君眼圈又红了,“我只是不想让她误会……”
“她不会误会的。”贺涵打断她,声音低沉,“因为她根本不在乎了。刚才你看她的眼神了吗?那里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陌生。这才是最可怕的。”
罗子君怔在原地,泪水无声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