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后半夜落下来的。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子,在窗纸上打个旋儿就化了,后来越下越密,到天蒙蒙亮时,院墙外的竹枝已被压得弯了腰,檐角垂下的冰棱足有半尺长,像串起的水晶。
沈清弦是被冻醒的。她裹着被子坐起来,见墨渊早已不在枕边,只留着一块余温尚存的暖玉。披衣推开门,便见廊下的炭炉烧得正旺,墨渊蹲在炉边,手里转着根竹片,火光在他侧脸投下明明灭灭的影。
“怎么不多睡会儿?”他抬头,眼里带着点暖意,“灶上温着粥,我加了些你爱吃的莲子。”
沈清弦走过去,往炉里添了块新炭,火星噼啪溅起,映得两人指尖都暖融融的。“听着雪声就醒了,”她呵出一口白气,“去年这时候,雪下得比这还大,你在山里守了三天猎,回来时睫毛上都结了冰。”
墨渊笑了笑,把削好的竹书签递给她。竹片被打磨得光滑,一面刻着朵小小的梅花,另一面是两个纠缠的“安”字,笔画里还留着点竹青的痕迹。“那不是想着给你换件新棉袄嘛,山里的狐裘能卖个好价钱。”
沈清弦摩挲着竹签上的纹路,忽然想起他当时冻得发紫的嘴唇,还有背上那只沉甸甸的狐狸,血渍在雪地里晕开,像朵惨烈的花。“后来那件棉袄我穿了三年,袖口磨破了都舍不得扔。”
“今年再给你做件新的,”墨渊握住她的手,往炉边凑了凑,“用新弹的棉絮,比去年的更软和。”
这时,灶上的砂锅“咕嘟”响了一声,莲子粥的甜香混着炭火的气息漫过来。沈清弦起身去盛粥,刚掀开锅盖,就见墨渊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来,是几块用油纸层层裹着的糖糕,上面还沾着点细密的雪粒。
“这是……”她愣住了。
“昨日去镇上,见李婶的糖糕铺开了,就买了几块。”墨渊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想着你爱甜口,雪天配着热粥吃正好。”他指尖捏着块糖糕递过来,“还热着呢,我揣在怀里捂了半夜。”
糖糕的甜香混着他身上的草木气,像根细针,轻轻刺了下沈清弦的心尖。她咬了一口,糯米的软和红糖的甜在舌尖化开,暖得人眼眶都发了热。“你呀,总爱做这些傻事。”
“傻事才记得牢。”墨渊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比炉火还暖,“就像那年你为了给我送件蓑衣,冒雪走了半座山,鞋里灌满了雪,却把蓑衣护得好好的,回来冻得直打哆嗦,还嘴硬说不冷。”
沈清弦被他说得脸红,低头喝了口粥,莲子的软糯混着糖糕的甜,熨帖得胃里暖暖的。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院角的梅枝上,压得枝头低低的,倒显露出几分憨态。
墨渊忽然起身,从柴房抱来捆松柴,往炉里添了几根。松脂遇热,冒出淡淡的青烟,带着点清冽的香。“等雪停了,我们去后山折些腊梅吧?”他说,“插在你床头的青瓷瓶里,能香上半个月。”
“好啊,”沈清弦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去年折的腊梅,你说要留着做香包,结果被猫叼去当窝了,你还追着猫跑了半院。”
“那不是心疼你的手艺嘛。”墨渊笑着反驳,却伸手替她拂去落在肩头的炭灰,“今年我把香包挂在房梁上,看它还怎么叼。”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粥碗渐渐空了,糖糕也吃得只剩两块。炉子里的炭烧得通红,把屋子烘得像春天。沈清弦靠在墨渊肩头,听着他沉稳的呼吸,还有窗外雪落的簌簌声,忽然觉得,这雪夜真好。
没有喧嚣,没有烦忧,只有炉火,有粥香,有他,还有满院的寂静与暖。
“墨渊,”她忽然轻声说,“就这样,挺好的。”
墨渊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吻,像落了片温柔的雪。“嗯,挺好的。”
炉火烧得正旺,雪落得无声,把这寻常的雪夜,裹成了一团化不开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