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槐下纳凉

檐角的风铃被风推得轻轻晃，竹影在青石板上慢慢挪，像谁用毛笔蘸了淡墨，一下下扫过阶前。沈清弦坐在廊下编竹篮，篾条在她手里转着圈，泛着浅黄的光。她指尖缠着细麻线，把篾条一根根编得紧实，偶尔抬头看一眼日头，估摸着墨渊该从镇上回来了。

墙根的青苔被晒得发蔫，趴在石板上像块褪色的绿绒布。去年秋天落下的银杏叶早就烂成了泥，混在土里，倒让阶边的野菊冒出了嫩芽，紫莹莹的，怯生生地探着脑袋。沈清弦放下竹篾，伸手碰了碰嫩芽，指尖沾了点湿土——早上刚浇过的水还没干透，带着点腥甜的气息。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墨渊举着个陶瓮站在门口，裤脚沾了圈泥，显然是从田埂那边绕回来的。“新酿的梅子酒成了，尝尝？”他掀开木塞，琥珀色的酒液在瓮里轻轻晃，带着青梅的清酸气，像把夏天的味道都锁在了里面。

沈清弦放下竹篾，刚要接酒杯，就见阿芷从墙后探出头，羊角辫上还缠着根草茎，手里攥着半块米糕：“墨爷爷又偷酿酒！上次藏在柴房被我娘发现，罚你劈了三捆柴呢。”小姑娘踮着脚往陶瓮边凑，鼻尖快碰到瓮口，被墨渊笑着拎起后领拉开：“小鼻子还挺灵。”他把瓮往沈清弦面前递了递，又塞给阿芷块桂花糖，“这事可别告诉你娘，不然爷爷明天就没法陪你去挖野菜了。”

阿芷含着糖，含糊道：“那我要尝一口酒！就一小口！”

“小孩子家喝什么酒。”沈清弦点了点她的额头，指腹蹭到孩子软软的脸颊。她转身从厨房拿来个白瓷小碗，用小勺舀了点酒递过去。阿芷抿了抿，立刻皱着小脸吐舌头：“好酸！比我娘腌的酸梅还酸！”惹得两人都笑起来，墨渊弯腰把孩子架到肩上，阿芷的笑声像串银铃，惊飞了檐下栖息的麻雀。

竹篮编到一半，沈清弦忽然停手：“前几日晒的笋干该收了，看这云色，傍晚怕是要下雨。”墨渊应声起身，往晒谷场走，步子比年轻时慢了些，背也微微驼了，但踩在石板上的声响依旧沉稳。阿芷拽着他的衣角蹦蹦跳跳跟在后面，还不忘回头喊：“沈奶奶，我帮你捡掉落的笋干！要是捡到最大的，能换块麦芽糖不？”

“能，换两块！”沈清弦笑着应，目送他们走远，才重新拿起竹篾。阳光斜斜地打在她手上，能看清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和篾条的纹路交叠在一起，像岁月织就的网。她想起刚嫁过来那年，也是这样的午后，她坐在同样的位置学编竹篮，墨渊就蹲在对面看，手里攥着本翻旧的书，却一页也没看进去，只盯着她被篾条磨红的指尖发呆。后来他偷偷去镇上给她买了副细麻手套，笨手笨脚地塞给她，脸比夕阳还红。

正想着，墨渊抱着笋干回来，竹匾里的笋干金黄金黄的，带着阳光的味道。他衣角沾着点干草，额角沁着薄汗，却先伸手替沈清弦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风大了，进屋里编吧。”阿芷跟在后面，怀里抱着半捧碎笋干，说是“从石缝里抠出来的宝贝，晒得最干”，还献宝似的捧到沈清弦面前，小脸上沾着灰，像只刚从土里钻出来的小田鼠。

沈清弦接过笋干往竹匾里摆，墨渊则蹲在旁边帮她理篾条，指尖偶尔碰到她的手，像年轻时那样，轻轻蹭一下就躲开，却比当年多了层化不开的温软。“下午去后山采点野菊吧？”沈清弦忽然说，“晒干了泡茶，比去年的香。”

“行啊，”墨渊应着，往她空着的酒杯里添了点酒，酒液在碗里晃出细小的涟漪，“顺便看看那棵老松树，上次发现的灵芝该长大了。”

阿芷举着碎笋干喊：“我也要去！我能爬树摘野果！上次我摘的野山楂，甜得很！”

风铃又响了，竹影在阶上挪了半寸。沈清弦看着眼前的人，忽然觉得，日子就该这样——不慌不忙，像竹影扫过石阶，尘不动，心也静。风里带着梅子酒的香，孩子的笑，还有竹篾淡淡的草木气，把时光酿得稠稠的，抿一口，全是安稳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