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风带着新翻泥土的腥气,混着草叶的清香,拂过沈清弦的发梢。她蹲在桃树苗旁,看着墨渊用锄头将坑沿的土拍得实实的,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滚下来,砸在新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歇会儿吧,”她从竹篮里拿出水壶递过去,“刚开春,地还凉,别累着。”
墨渊接过水壶,仰头灌了大半,喉结滚动的弧度在阳光下格外清晰。他用手背抹了把汗,笑道:“这点活算什么?想当年在码头扛货,比这累十倍。”他放下水壶,忽然指着树苗根部,“你看这须根,得让它们舒展着,不然扎不进土里。”
沈清弦凑过去看,果然见几条细小的根须蜷在土块旁,便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将它们理顺,指尖沾了些湿泥,凉丝丝的。“这样就好了?”她抬头问,睫毛上还沾着点草屑。
墨渊嗯了一声,伸手替她拂去草屑,指尖划过她的眼睑,惹得她眨了眨眼,像受惊的蝶。“好了,”他收回手,声音低了些,“该浇水了。”
水桶从山涧边提来,水带着山石的凉意,墨渊拎着桶沿,让水流缓缓浇在树根周围,看着水慢慢渗下去,才直起身。沈清弦早已把那两个木牌拿在手里,红绳在她指尖绕了两圈,“安”与“伴”两个字被阳光晒得泛着浅黄的光。
“挂高些,”墨渊抱起她,让她够到最粗的那根枝桠,“风大,别被吹掉了。”
沈清弦踮着脚,将木牌牢牢系在枝上,红绳在风里轻轻飘。墨渊抱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她的发梢扫过他的颈窝,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像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在巷口递给他一块刚出炉的米糕时,身上也是这个味道。
“放我下来吧。”沈清弦的脸颊有些发烫,挣了挣。
墨渊却没松手,反而抱着她往旁边的青石上坐,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再抱会儿,”他低头看着她,眼里的笑意像化不开的春水,“刚栽的树要养,人也得歇着。”
青石被晒得暖暖的,沈清弦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忽然想起去年秋天,他们在麦场看星星,他也是这样抱着她,说麦香里藏着日子的甜。
“你还记得吗?”她忽然开口,“刚认识那年冬天,你送我回家,雪下得太大,我们在破庙里待了一夜。你把棉袄脱给我,自己裹着草席,冻得直发抖,却还说不冷。”
墨渊笑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你不也偷偷把棉袄往我这边挪?后半夜我醒了,见你缩成一团,睫毛上都结了霜。”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那时候就想,以后绝不能再让你受冻。”
风掀起沈清弦的衣角,露出里面淡青色的里衣,是她前几日刚缝的,针脚比年轻时细密了许多。墨渊的指尖落在她的衣襟上,触到一枚小小的布扣,是她用碎布拼的,像朵小小的桃花。
“这扣子真好看。”他轻声说。
“好看就多看看,”沈清弦拿起他的手,放在自己掌心焐着,“你手太凉了,刚开春就总碰冷水。”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是镇上的娃在放风筝,风筝线的嗡嗡声随着风飘过来。沈清弦循声望去,见一只蝴蝶风筝卡在了树梢上,几个孩子正跳着脚够,像极了当年她和墨渊在槐树下抢风筝的模样。
“你看他们,”她笑着指给墨渊看,“多像我们那时候。”
墨渊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眼里的温柔漫出来,几乎要将人溺毙。“不像,”他低头看着她,“他们没我们幸运。”
沈清弦挑眉:“怎么幸运了?”
“他们没遇见彼此。”墨渊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她心上。
她忽然笑了,往他怀里靠得更紧些。桃树的新叶在风里沙沙响,木牌上的红绳还在飘,山涧的流水声远远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忽远忽近。这春日的午后,慢得像熬了一下午的糖水,稠稠的,甜得人心头发颤。
“墨渊,”沈清弦忽然抬头,鼻尖蹭过他的下巴,“等这树结果了,我们就用桃核做两个小玩意儿,串成手串,戴在手上。”
墨渊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带着阳光的温度:“好,都听你的。”
风继续吹,带着新叶的清香,吹向山外的田埂,吹向镇上的炊烟,也吹向那些藏在岁月褶皱里的,说不尽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