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七年,七月初三。
凤长惜回到京城的第十二天,七道圣旨同时送进了七座宫殿。
不是册封,不是赏赐,而是一道口谕——七月初三,酉时,凤栖宫,家宴。家宴。这两个字在圣旨上明晃晃地写着,不是“宫宴”,不是“御宴”,是“家宴”。金硕珍接到口谕的时候正在喝安胎药,差点呛了一口。家宴——他在宫里住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词。他把药碗放下,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去吩咐厨房准备菜色。
闵玧其在药房里接到口谕,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然后继续配药。配到一半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明显隆起的肚子,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药材去换了一身衣裳。
郑号锡在望月台的高台上接到口谕,正在晒太阳。他听完之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他跑进屋里,把正在午睡的朴智旻摇醒了。

“智旻!起来!陛下说要开家宴!”
朴智旻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听到“家宴”两个字,眼睛一下子亮了。

“家宴?是那种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的那种吗?”

“应该是!”

“那我要换衣裳!”
朴智旻从床上跳下来,跑到衣柜前翻了一阵,又忽然停下来,手覆在小腹上。他的肚子还看不出来,但他知道里面有一个小生命。他犹豫了一下,选了一件宽松的衣裳,遮住了那一点点不明显的弧度。
金南俊在文华阁接到口谕的时候正在写起居注。他听完之后,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然后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永和七年七月初三,帝召六宫贵君于凤栖宫,设家宴。臣窃以为,此乃前所未有之事。”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沉默了一会儿,把起居注合上,去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金泰亨在栖云殿接到口谕的时候正在吹笛子。他停下来,琥珀色的眼睛弯了起来。

“家宴?”
他把玉笛放下,从衣柜里拿出那件最喜欢的紫色锦袍,想了想又放回去,换了一件简单素净的衣裳。既然是家宴,就不需要那些虚的了。
田柾国在承乾宫接到口谕的时候正在练剑。他停下来,沉默了很久。家宴。他想起一个月前在战场上,你当着三军将士的面说“朕喜欢你”,他一个字都没有回答。她没有逼他,没有追问,只是握着他的手说“回家”。现在她让他去家宴。他把剑插回鞘中,去换了一身衣裳。是将军的朝服,不是贵君的锦袍。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犹豫了一下,没有换。
酉时,凤栖宫。金硕珍站在门口迎接每一个人。他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八个月的身孕让他行动迟缓,但他还是坚持站着。闵玧其第一个到,挺着六个月的肚子,面无表情地走进来,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色,点了点头。

“安胎的食材够多,有心了。”
金硕珍笑了。

“都是按你上次给的方子准备的。”
闵玧其二话没说,坐下就开始检查每道菜的药材搭配。金硕珍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郑号锡和朴智旻一起来的。郑号锡的肚子已经四个多月了,微微隆起,但步伐还是轻快的。朴智旻跟在他身边,穿着一件宽松的衣裳,小心翼翼地遮着肚子,谁也没发现异常。

“皇贵君!”
郑号锡笑着打招呼,

“需要帮忙吗?”

“不用,都准备好了。快坐下歇着。”
金南俊是第四个到的,手里照例拿着一卷书。他进来之后先给金硕珍行了个礼,然后找个角落坐下,翻开书,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金泰亨是第五个到的,穿着一件素净的月白长袍,脸上那道伤疤已经淡了很多。他进来之后没有多说话,只是安静地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节拍。
田柾国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穿着将军的朝服,腰悬长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迈步走进来。所有人都到齐了。金硕珍坐在主位旁边——主位是空的,那是凤长惜的位置。闵玧其在检查菜色,郑号锡和朴智旻在低声说话,金南俊在看书,金泰亨在发呆,田柾国坐在离门最近的地方,一声不吭。
七个人,七种姿态,但没有人离开。
戌时,凤长惜来了。你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没有戴冠,长发束在脑后,手里没有拿奏折,没有拿朱笔,什么都没有拿。你走进来的时候,七个人都站了起来。你扫了一眼——金硕珍挺着大肚子站在最前面,闵玧其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郑号锡和朴智旻靠在一起,金南俊手里还攥着那卷书,金泰亨的嘴角弯着,田柾国站在最远的地方,腰杆挺得笔直。
“都坐下。”

你走到主位坐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今天是家宴,不用拘礼。”

七个人坐下了。殿中安静了一瞬。没有人说话——他们从来没有同时坐在一张桌子上过。金硕珍看了看闵玧其,闵玧其看了看金南俊,金南俊看了看郑号锡,郑号锡看了看朴智旻,朴智旻看了看金泰亨,金泰亨看了看田柾国,田柾国看着桌面。
你端起酒杯。
“朕先敬你们一杯。”

七个人连忙端起杯子——金硕珍的是安胎药,闵玧其的是清水,郑号锡的是清水,金南俊的是清水,朴智旻的是清水,金泰亨的是清水,田柾国的是酒。七种不同的液体,七颗不同的心。
“朕这辈子,”

你看着他们,声音很平静,
“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们。”

殿中安静了。金硕珍低下头,眼眶红了。闵玧其面无表情,但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郑号锡的眼泪直接掉了下来。金南俊的耳朵红了。朴智旻咬着嘴唇,拼命忍住眼泪。金泰亨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变得更大了。田柾国低着头,盯着自己杯中的酒,一动不动。
你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七个人各自喝完了杯中的东西——安胎药、清水、清水、清水、清水、清水、酒。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睛都在看着你。
金硕珍放下杯子,轻声说:

“臣也是。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陛下。”
闵玧其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杯子里的清水喝完了,然后别过头,耳朵红了。
郑号锡擦着眼泪,哽咽着说:

“臣也是。”
金南俊合上书,认真地说:

“臣也是。”
朴智旻拼命点头,说不出话。
金泰亨笑着说:

“臣也是。”
田柾国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你。
你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没有追问。你笑了。

“臣……”
他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根。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了好几次,最终只是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低下头,闷声说:

“……臣吃饭了。”
“好,吃饭。”

那顿饭吃了很久。金硕珍给大家夹菜——给闵玧其夹了清蒸鱼,给郑号锡夹了红枣糕,给金南俊夹了青菜,给朴智旻夹了排骨,给金泰亨夹了桂花糕,给田柾国夹了红烧肉。每个人都是他记住的口味,每个人的碗里都是他们爱吃的东西。没有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记住这些的,但每个人都注意到了——碗里的菜,是他们爱吃的。
闵玧其吃着鱼,忽然说了一句:

“皇贵君,你放的盐少了。”
金硕珍愣了一下。

“少了吗?”

“嗯。孕妇不能吃太咸。你做对了。”
金硕珍看着他,笑了。

“谢谢。”
闵玧其没有再说话,但他把那块鱼吃完了。
郑号锡吃着红枣糕,忽然说:

“皇贵君,这个糕是你自己做的吗?”
金硕珍的耳朵红了一下。

“……嗯。试了好几次。”

“很好吃。”
郑号锡认真地说,

“比御膳房的好吃。”
金硕珍低下头,笑了。
金南俊吃着青菜,没有说话,但他把那盘青菜吃了大半。金泰亨吃着桂花糕,忽然说:

“皇贵君,这个糕的方子能给我吗?我想让栖云殿的小厨房学着做。”

“当然可以。”
朴智旻吃着排骨,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手不自觉地覆在小腹上。他的动作很小,但还是被凤长惜看到了。你的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什么都没说。朴智旻没有注意到,继续低头吃饭,但他的耳朵悄悄红了一点。
田柾国吃着红烧肉,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但他把那碗红烧肉吃得干干净净,一块都没剩。
吃完饭,宫女们撤了桌子。凤长惜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的七个人——金硕珍在喝茶,闵玧其在揉腰,郑号锡在跟朴智旻小声说话,金南俊在翻书,金泰亨在发呆,田柾国在擦剑。
你忽然觉得,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不是朝堂上的权力,不是战场上的荣耀,而是这样——七个人,坐在一起,吃饭,说话,安静地待着。你在乎的人都在这里,在乎你的人也都在这里。
“朕有一个想法。”

你开口了。
七个人都抬起头看着你。
“以后每个月,都开一次家宴。”

你的语气随意,
“轮流坐庄。下个月在翠微宫,再下个月在望月台。你们自己定。”

殿中安静了一瞬。然后郑号锡第一个举手:

“臣想办!臣会做很多菜!”
朴智旻连忙跟着举手:

“臣帮师兄!”
金泰亨笑了:

“臣可以带西域的点心。”
金南俊合上书:

“臣可以带新茶。”
闵玧其面无表情地说:

“臣负责检查食品安全。”
金硕珍笑着点头:

“臣负责协调。”
田柾国低着头,擦着剑,闷声说了一句:

“臣……负责吃。”
所有人都看着他。他的耳朵红了。

“看什么看,不行吗?”
你笑了。
“行。你负责吃。”

田柾国低下头,继续擦剑,但嘴角翘了起来。
那天晚上,七个人陆续离开了凤栖宫。闵玧其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一只手撑着腰。金南俊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攥着那卷书。郑号锡和朴智旻并肩走着,朴智旻的手一直覆在小腹上。金泰亨走在最后面,嘴里哼着一首楼兰的小调。
田柾国是最后一个走的。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你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月光照在你脸上,眉间的朱砂痣格外清晰。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陛下。”
你转过头。
“嗯?”

田柾国站在门口,手握着剑柄,耳朵还是红的。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闷声说了一句:

“今天的红烧肉,很好吃。”
你看着他,笑了。
“那下个月让御膳房再做。”

田柾国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步伐很快,但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

“臣下个月还来。”
他走了。你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嘴角的弧度久久没有落下。
金硕珍走过来,站在你身边,顺着你的目光看出去。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照着青石板。

“陛下。”
他的声音很轻。
“嗯。”


“臣很高兴。”
你转过头看着他。

“臣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天。”
金硕珍看着窗外的月亮,

“这么多人,坐在一起,像一家人一样。”
你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金硕珍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笑了。

“陛下,臣觉得,这辈子的运气,都用在遇见陛下了。”
你看着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朕也是。”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凤栖宫里,两个人,靠在一起,看着同一轮月亮。而皇城的其他角落——翠微宫里,闵玧其躺在床上揉着腰,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文华阁里,金南俊在起居注上写了一行字:“永和七年七月初三,帝设家宴于凤栖宫。六宫齐聚,言笑晏晏。臣以为,此乃盛世之兆。”望月台的高台上,郑号锡和朴智旻并肩坐着,看着月亮。郑号锡的手覆在肚子上,朴智旻的手也覆在肚子上,两个人谁都没有发现对方的秘密。栖云殿里,金泰亨把玉笛放在嘴边,吹了一首楼兰的小调,曲子悠远而温柔,飘向远方。承乾宫里,田柾国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剑放在膝盖上,他看着月亮,忽然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

“……臣也是。”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但风吹过来,把那个声音带走了。带到了凤栖宫的窗前,带到了你的耳朵里。
你站在窗前,嘴角翘了起来。你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