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七年,五月廿八。
金南俊最近总觉得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睡都睡不够的倦怠。他以为是自己最近修史太拼了——永和朝的史料堆了满满一屋子,他每天从早看到晚,从天亮看到天黑,眼睛都看花了。但今天早上,他端起茶杯的时候,一股翻涌的恶心感忽然涌上来。他放下茶杯,捂住嘴,干呕了几声。
“金侍读?”文华阁的小太监吓了一跳,“您怎么了?”

“没事。”
金南俊摆了摆手,脸色有些发白,

“可能是昨晚着凉了。”
他勉强喝了半杯茶,把那股恶心压了下去。但到了中午,同样的感觉又来了。这一次更强烈,他几乎是把午饭原封不动地吐了出来。小太监吓坏了,跑去请太医。来的不是闵玧其——闵贵君最近身子重了,不怎么出门。来的是一个年轻太医,姓李,是闵玧其的徒弟。小李太医给他诊了脉,表情从认真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金贵君,”小李太医的声音有些发抖,“臣……臣需要再确认一下。”
他又诊了一遍,换了左手换右手,诊了足足一刻钟。然后他站起身,退后一步,郑重地行了一个礼。
“恭喜金贵君,您有孕了。一个多月,脉象沉稳,胎儿很健康。”
金南俊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有孕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很平坦,什么都看不出来。但里面有一个小生命,正在慢慢地长大。是你的孩子,也是他的孩子。他的手覆上小腹,手指微微发颤。
同一时刻,望月台。
郑号锡也在吐。他已经吐了三天了,从早吐到晚,吃什么吐什么。朴智旻急得团团转,一会儿给他倒水,一会儿给他拍背,一会儿跑去请太医。闵玧其来的时候,郑号锡正趴在床边,脸色苍白得像纸。

“闵贵君,师兄他——”
朴智旻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我来看看。”
闵玧其坐下,给郑号锡诊脉。他的手指按上去,表情从平淡变成微妙,从微妙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他诊了很久,久到朴智旻以为郑号锡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闵贵君,”
郑号锡虚弱地问,

“臣怎么了?”
闵玧其收回手,看着他。

“郑贵君,你有孕了。一个多月。”
郑号锡愣住了。朴智旻也愣住了。殿中安静了整整三秒。然后朴智旻尖叫了一声——

“师兄怀孕了!”
郑号锡被他吓了一跳,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你小声点!”

“师兄!”
朴智旻扑过来抱住他,

“你要当父亲了!”
郑号锡被他抱得喘不过气,但他没有推开。他的手覆上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很平坦,什么都感觉不到。但他知道,有一个小生命正在那里孕育。是你的孩子,也是他的孩子。他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眼泪都出来了。
消息传到养心殿的时候,你正在批奏折。
李德全几乎是跑着进来的,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

“陛下!大喜!金贵君和郑贵君都有孕了!一个多月!闵贵君亲自确认的!”
你手中的朱笔掉在了奏折上,洇出一大片红色。你抬起头,看着李德全。
“你说什么?”


“金贵君和郑贵君,都有孕了!双喜临门!”
你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她带得往后倒去,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你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不是嘴角微微翘起,不是凤眸弯一下,而是真正的、开怀的、毫不掩饰的笑。
“两个?”

你的声音高了起来,
“两个都有孕了?”


“是!两个!”
“朕又要当母亲了!两次!”

你冲出养心殿,跑过宫道,跑过花园。李德全在后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陛下!您去哪!”
“文华阁!望月台!两个都要去!”

你先跑到了文华阁。金南俊正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杯茶,表情还有些恍惚。看到你冲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陛下,臣——”
你一把把他抱了起来。金南俊吓了一跳:

“陛下!小心——”
“朕知道!朕会小心!”

你抱着他转了一圈,小心翼翼地放下来,动作轻柔得像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南俊,你有了朕的孩子!”

金南俊看着你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心里所有的恍惚都消失了。

“嗯。”
他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臣有了陛下的孩子。”
你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南俊,谢谢你。”

金南俊抬起头,看着你。

“不客气。”
你没有多待,转身又跑了出去——望月台还在等着你。郑号锡正躺在床上,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好多了。朴智旻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正在一勺一勺地喂他。看到你冲进来,两个人都愣住了。

“陛下——”
郑号锡要坐起来。
“别动。”

你走到床边,蹲下来,与他平视。
“号锡,你有了朕的孩子。”

郑号锡看着你,眼眶红了。

“嗯。”
他伸出手,握住了你的手,

“臣有了陛下的孩子。”
你看着他,笑了。
“号锡,朕好高兴。”

郑号锡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臣也好高兴。”
朴智旻站在旁边,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没有像以前那样觉得委屈。他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师兄要当父亲了,他也要当叔叔了。他高兴。
你在望月台待了一会儿,又去了凤栖宫和翠微宫。金硕珍正靠在窗前晒太阳,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听到消息,他笑了,笑得温和而释然。

“好事。后宫越来越热闹了。”
闵玧其正坐在药房里配药。听到消息,他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然后继续配药。但你注意到,他配药的动作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消息传遍了后宫。金泰亨送来了一盒西域的安胎香料,田柾国让人送来了几块上好的鹿茸——他不懂这些,是让管家买的。整个后宫喜气洋洋,像是过年一样。
但喜气没有持续太久。
六月初一,边关急报。北狄撕毁和约,大军南下。镇北将军田柾国率军迎敌,陷入重围,生死不明。
你是在早朝上接到这个消息的。你展开急报,目光扫过那些字——北狄十万骑兵,南下犯边。镇北将军田柾国率两万兵马迎敌,在雁门关外陷入包围。援军未到,粮草断绝,生死不明。
殿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女帝。你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急报的手指微微泛白。
“传旨。”

你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兵部,调集京畿驻军五万,即日北上。户部,筹备粮草军械,三日内必须出发。工部,修缮北疆道路,确保粮道畅通。”


“陛下,”
丞相周氏站出来,

“北狄来势汹汹,五万兵马恐怕不够——”
“朕会亲自去。”

殿中炸了锅。御驾亲征?女帝要亲自上战场?

“陛下万万不可!”
周氏跪下来,

“陛下万金之躯,怎能亲临险地——”
“田柾国在边关拼命,朕在京城坐着?”

你的声音冷了下来,
“朕的将军在浴血奋战,朕不能在这里等消息。朕要亲自去把他带回来。”

没有人敢再说话。
退朝后,你去了凤栖宫。金硕珍正坐在窗前,看到她进来,站起身。

“陛下,臣听说——”
“朕要去边关。”

你走到他面前,
“北狄犯边,柾国被困,朕必须去。”

金硕珍看着你,沉默了一会儿。

“臣知道。臣拦不住陛下。”
“硕珍——”


“臣不拦陛下。”
金硕珍握住你的手,

“但陛下要答应臣一件事。”
“什么?”


“活着回来。”
你看着他,看着他微微隆起的肚子和那双温和的眼睛,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好。朕答应你。”

你去了翠微宫。闵玧其正坐在药房里,看到你进来,头也没抬。

“陛下要去边关?”
“嗯。”


“臣不拦陛下。”
闵玧其放下药材,看着你,

“但陛下要带上臣配的药。跌打损伤的,止血消炎的,清热解毒的。每样都要带。”
“好。”


“还有,”
他站起身,走到你面前,面无表情地说,

“活着回来。”
你看着他,笑了。
“好。”

你去了文华阁。金南俊正坐在桌前,手里握着笔,但一个字都没写。看到你进来,他站起身。

“陛下,臣——”
“朕知道你要说什么。”

你走到他面前,
“朕会活着回来。”

金南俊看着你,眼眶红了。

“陛下说话要算话。”
“算话。”

你去了望月台。郑号锡和朴智旻站在一起,两个人都红着眼眶。

“陛下,”
郑号锡的声音有些哑,

“臣等您回来。”
“好。”


“陛下,”
朴智旻小声说,

“您要小心。”
“好。”

你去了栖云殿。金泰亨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支玉笛。

“陛下,”
他的声音很平静,

“臣等您回来。”
“好。”


“臣会给您吹笛子听的。”
你笑了。
“好。”

六月初三,大军出征。
凤长惜骑在马上,玄色的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你身后是五万大军,旌旗遮天蔽日,刀枪如林。你没有回头。但你知道,身后有六个人在看着你——凤栖宫的窗前,翠微宫的药房里,文华阁的桌案前,望月台的高台上,栖云殿的门槛边,还有雁门关外那个被围困的少年将军。六个人,六颗心,都在等她。
你握紧了缰绳,目光投向北方。
“柾国,等朕。”

大军开拔,烟尘滚滚。你走了,带着五万兵马,带着闵玧其配的药,带着所有人的牵挂。皇城里,六个人站在不同的地方,看着北方。金硕珍站在凤栖宫的窗前,手覆在肚子上。

“陛下,您答应过臣的。活着回来。”
闵玧其坐在药房里,手里握着一味药材,很久没有放下。金南俊在起居注上写了一行字:“永和七年六月初三,帝御驾亲征,北拒狄虏。臣等在此,恭候圣驾还朝。”
郑号锡站在望月台的高台上,风吹着他的衣袂,他轻声说:

“陛下,臣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养胎。等您回来。”
朴智旻站在他身边,握着师兄的手,小声说:

“陛下,您要快点回来。”
金泰亨站在栖云殿的门槛边,玉笛握在手里,他没有吹,只是轻声念了一遍你的名字:

“凤长惜。”
他们的声音被风吹散,飘向北方。而北方,战鼓已经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