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七年，六月初三，卯时。
天还没有亮透，皇宫里已经灯火通明。凤长惜站在养心殿的案几前，面前摊着三份名单——一份是随军将领的名单，一份是留守官员的名单，还有一份，是你亲手写的，关于后宫的安排。
皇贵君金硕珍，统摄六宫事务，一切事宜由其裁决。太医院院正闵玧其，负责后宫医疗事务，兼领安胎事宜。御前侍读金南俊，代笔国书，协助皇贵君处理文书。其余人等，各安其位，不得擅自离宫。
你看了最后一行，提起朱笔，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笔，把“不得擅自离宫”划掉，改成了“无旨不得出宫”。然后你放下笔，拿起名单，递给李德全。
凤长惜“传旨。”
卯时三刻，凤长惜去了凤栖宫。金硕珍已经起来了，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坐在窗前。他的肚子已经很显了，五个月的身孕让他行动有些迟缓，但他还是站起来了，走到门口迎接她。
金硕珍“陛下。”
他微微弯腰。
你扶住他，没有让他行礼。
凤长惜“朕来跟你道别。”
金硕珍看着你，目光温和。
金硕珍“臣知道。陛下要出发了？”
凤长惜“嗯。卯时三刻，大军开拔。”
金硕珍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走到桌边，拿起一只食盒，递给你。
金硕珍“臣做了些点心，陛下带着路上吃。”
你接过来，打开一看，是桂花糕。做得不算精致，边缘有些焦了，但切得整整齐齐。你抬头看着他。
凤长惜“你自己做的？”
金硕珍“嗯。”
金硕珍的耳朵微微泛红，
金硕珍“臣不太会做点心，试了好几次才成功。陛下不要嫌弃。”
你看着那块有些焦的桂花糕，忽然想起你给他煮的面——盐放多了，蛋煎糊了，他喝了一口汤，说“好喝”。你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的，软糯的，带着桂花的香气。
凤长惜“好吃。”
金硕珍笑了，笑得温柔而释然。
你放下糕点，看着他。他站在窗前，晨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月白色的衣袍映着淡淡的光，面容温润如玉。你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凤长惜“硕珍，朕走了之后，宫里的事就交给你了。”
金硕珍“臣知道。”
凤长惜“闵玧其身体不好，你多照顾他。南俊和号锡刚有孕，也要多注意。智旻还小，有什么事你多担待。泰亨——”
你顿了顿，
凤长惜“泰亨那边，朕已经安排好了。会有人保护他。”
金硕珍听着，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金硕珍“陛下放心，臣会照顾好大家的。”
你点了点头，松开手。
凤长惜“朕走了。”
你转身要走。
金硕珍“陛下。”
金硕珍叫住你。
你回头。
金硕珍走到你面前，伸出手，轻轻整理了一下你铠甲上的系带。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金硕珍“平安回来。”
他轻声说。
你看着他，看着他微微隆起的肚子和那双温和的眼睛，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你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凤长惜“等朕。”
金硕珍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个吻的温度。很轻，很短，但他觉得够了。他睁开眼睛，笑了。
金硕珍“好。臣等陛下。”
你松开他，转身走了出去。你没有回头，但你知道，他站在窗前，看着你走远。
辰时，大军集结。
校场上，五万大军整装待发，旌旗遮天蔽日，刀枪如林。凤长惜骑在马上，玄色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身后是将旗，上面绣着一个金色的“凤”字。
凤长惜“出发——”
你正要下令，一个声音从队伍后面传来。
金泰亨“陛下！臣请随军出征！”
凤长惜回头，看到金泰亨骑着一匹马，从宫门里冲出来。他没有穿贵君的锦袍，而是换了一身劲装，腰悬短刀，长发束在头顶，看起来像是换了一个人。
凤长惜“泰亨？”
你的眉头皱了起来，
凤长惜“你来做什么？”
金泰亨“臣请随军出征。”
金泰亨勒住马，在马上行了一个礼，
金泰亨“臣是楼兰人，熟悉西域地形和北狄的战术。臣可以帮陛下。”
凤长惜“战场上不是儿戏。”
你的声音冷了下来，
凤长惜“回去。”
金泰亨“臣不是在儿戏。”
金泰亨抬起头，看着你，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认真。
金泰亨“陛下，臣欠陛下的。臣想在战场上还。”
你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凤长惜“你知道随军意味着什么吗？”
金泰亨“知道。”
凤长惜“会死。”
金泰亨“臣不怕。”
凤长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你点了点头。
凤长惜“跟上。”
金泰亨的嘴角弯了起来，策马跟上了队伍。
大军开拔，烟尘滚滚。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队伍后面的斥候忽然追上来，表情古怪。
“陛下，队伍后面发现一个人。”
凤长惜“谁？”
“是……朴贵君。”
凤长惜的眉头皱了起来。你勒住马，回头看去。队伍的最后面，一个小小的身影正骑着一匹矮马，拼命地往这边赶。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衣裳也歪了，看起来狼狈极了。
凤长惜“朴智旻！”
你的声音冷了下来，
凤长惜“你来做什么！”
朴智旻策马跑到你面前，气喘吁吁的，脸涨得通红。
朴智旻“臣……臣要跟陛下去！”
凤长惜“胡闹！”
你的脸色沉了下来，
凤长惜“回去！”
朴智旻“不回去！”
朴智旻的声音带着哭腔，
朴智旻“师兄让臣来的！师兄说，陛下一个人去战场，不放心。臣虽然不会打仗，但臣可以照顾陛下！臣可以端茶倒水，可以洗衣做饭，可以——”
他想了想，实在想不出自己还能做什么，最后憋出一句，
朴智旻“可以给陛下跳舞解闷！”
你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倔强的小脸和那双含泪的桃花眼，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凤长惜“你师兄知道你来？”
朴智旻“知道！”
朴智旻点头，
朴智旻“是师兄帮臣收拾的行囊！”
凤长惜“他知道你一个人跟着大军跑？”
朴智旻“臣不是一个人！”
朴智旻理直气壮，
朴智旻“臣骑着马呢！”
你深吸一口气，压下把这家伙拎起来扔回去的冲动。大军已经开拔了，再送他回去太耽误时间。
凤长惜“跟上。不许乱跑。不许离开朕的视线。不许——”
朴智旻“臣知道！”
朴智旻连连点头，策马跟在你身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金泰亨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金泰亨“陛下，您的人，都挺有意思的。”
你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凤长惜“你也一样。”
金泰亨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大军继续北上。凤长惜骑在马上，身边跟着金泰亨和朴智旻。身后是五万大军，前方是未知的战场。她不知道这一去会面对什么，不知道能不能救出田柾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但她知道——有人在等她。凤栖宫里，金硕珍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块桂花糕，轻声说：“平安回来。”翠微宫里，闵玧其坐在药房中，手里握着一味药材，很久没有放下。文华阁里，金南俊在起居注上写了一行字：“帝御驾亲征，臣在此，恭候圣驾还朝。”望月台的高台上，郑号锡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衣袂，他轻声说：“陛下，臣等您回来。”还有前方，雁门关外，那个被围困的少年将军，他不知道能不能撑到援军到来，但他知道——她会来。
你握紧了缰绳，目光投向北方。
凤长惜“柾国，等朕。”
大军北上，烟尘滚滚。六月初五，大军抵达雁门关。雁门关守将出城迎接，跪在地上，声音哽咽。“陛下，田将军他——”
凤长惜“说。”
“田将军率两万兵马出关迎敌，在关外三十里处陷入重围。末将派了三拨援军，都被打了回来。现在——已经五天了。”
你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凤长惜“粮草呢？”
“断了。北狄骑兵截断了粮道，关内的粮草也送不出去。”
凤长惜“田将军的兵马，还有多少？”
守将低下头。“不知道。五天没有消息了。”
你沉默了很久。然后你站起身，走到城墙上，看着北方。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和茫茫的草原，风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和焦糊味。你知道，在那片草原的某个地方，田柾国正在拼命。带着他的士兵，带着他的剑，带着他对你的信任。
凤长惜“传令！”
你的声音冷硬得像铁，
凤长惜“明日卯时，全军出击。”
“陛下！”守将连忙说，“北狄骑兵来去如风，我军不熟悉地形——”
凤长惜“朕说出击。”
你转过身，目光冷厉，
凤长惜“朕的将军在拼死抵抗，朕不能在这里等。明日卯时，朕亲自带队。”
没有人敢再说话。
那天晚上，凤长惜在军帐中研究地图。金泰亨坐在旁边，用楼兰语跟一个随军通译低声交谈。朴智旻缩在角落里，不敢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你。
金泰亨“陛下，”
金泰亨抬起头，
金泰亨“臣有一个想法。”
凤长惜“说。”
金泰亨“北狄的骑兵虽然厉害，但他们的补给线很长。他们的粮草要从草原深处运过来，必经之地是黑水河。如果陛下派人绕到后方，烧掉他们的粮草——”
凤长惜“他们的骑兵就会回撤。”
你接过话，
凤长惜“朕就可以趁势突围，救出柾国。”
金泰亨“是。”
你看着地图，沉默了一会儿。
凤长惜“黑水河在哪里？”
金泰亨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
金泰亨“这里。离雁门关一百二十里。骑兵急行军，一天一夜能到。”
你点了点头。
凤长惜“朕亲自去。”
金泰亨“陛下——”
金泰亨想说“太危险”，但看着你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金泰亨“臣跟陛下去。”
你看着他。
凤长惜“你？”
金泰亨“臣熟悉地形。而且，”
金泰亨笑了，是那种坦荡的、毫无伪装的笑，
金泰亨“臣说过，臣欠陛下的。臣想在战场上还。”
你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凤长惜“好。”
朴智旻在角落里听着，忽然站了起来。
朴智旻“臣也去。”
凤长惜“你不行。”
你头也没回。
朴智旻“为什么！”
凤长惜“你会打仗吗？”
朴智旻“不会……”
凤长惜“会骑马吗？”
朴智旻“会一点……”
凤长惜“会射箭吗？”
朴智旻“不会……”
你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凤长惜“那就留在这里。”
朴智旻低下头，眼眶红了。
朴智旻“可是臣想帮陛下……”
凤长惜“你帮朕的方式，”
你的语气放轻了一些，
凤长惜“就是留在这里，等朕回来。”
朴智旻抬起头，看着你。
朴智旻“陛下会回来吗？”
凤长惜“会。”
凤长惜“朕答应过你师兄。”
朴智旻看着你，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朴智旻“好。臣等陛下。”
六月初六，卯时。天还没有亮透，凤长惜已经带着三千精兵出发了。金泰亨骑在你身边，手里握着短刀，表情认真而专注。三千骑兵，马蹄裹布，悄无声息地穿过山谷，向北疾行。他们的目标——黑水河，北狄粮草囤积之地。一百二十里，一天一夜，必须在北狄反应过来之前烧掉粮草，逼他们回撤。
凤长惜骑在马上，风吹着你的铠甲，发出细碎的声响。你没有回头，但她知道，身后有三千个人跟着你，前方有一个人在等你。你握紧了缰绳。
凤长惜“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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