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七年,五月廿五。
金南俊在修史。他修的不是前朝的历史,是本朝的历史——永和朝的历史。从永和元年到永和七年,从你登基到如今,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一个事实一个事实地记。他写了你的功——平定三王之乱,减免赋税,兴修水利,改革弊政,开放边市,与北狄和谈。他也写了你的过——杀伐太重,性情太冷,不近人情。他以为自己是客观的,是公正的,是符合史官身份的。
但他写到了永和六年。那一年,你开始选秀。不,不是选秀——是你自己选的。你选了金硕珍,选了闵玧其,选了郑号锡,选了他,选了朴智旻,选了金泰亨,选了田柾国。你把他们一个个地带回宫里,不问愿不愿意,不管朝臣怎么想,不顾天下悠悠之口。你霸道,不讲理,不容拒绝。
金南俊的笔停在纸面上,墨汁洇开了一个小黑点。他该写什么?写“帝强纳六人入宫,朝野哗然”?这是事实。写“帝后宫空置六年,一朝填满,世人莫不侧目”?这也是事实。但他想写的不是这些。他想写的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不是因为你好色,不是因为你要扩充后宫,而是因为你等了太久了。等了金硕珍十年,等了闵玧其六年,等了郑号锡三年。等了他——等了多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你读了他写的《论人主得失》,读了三遍。你说:“朕需要更多像你这样的人。”
金南俊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是史官。他的笔应该只记录事实,不带感情。但他现在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感情。他控制不住。
“金侍读。”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睁开眼睛,看到翰林院的同僚站在门口,表情复杂。
金南俊“怎么了?”
“有人举报你。”
金南俊的眉头皱了起来。
金南俊“举报我什么?”
“阿谀奉承,谄媚君主。”
五月廿六,早朝。朝堂上的气氛比往常更加凝重。金南俊站在队列中,表情平静,但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紧。御史台的谏官站了出来,手里捧着一本册子。
“臣有本启奏。”谏官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臣举报御前侍读金南俊,在修史时阿谀奉承,谄媚君主,违背史官操守。”
殿中哗然。金南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知道这一天会来。从他写下那些字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
凤长惜“呈上来。”
你的声音从冕旒后面传来,听不出情绪。
李德全接过册子,转呈到你面前。你翻开册子,一页一页地看。殿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你看了很久,久到金南俊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要停了。
凤长惜“金南俊。”
你终于开口了。
金南俊“臣在。”
凤长惜“你写的这些,朕看过了。”
你的声音平淡,
凤长惜“你写了朕的功,也写了朕的过。哪一句是阿谀奉承?”
谏官连忙说:“陛下,他对陛下的评价过高——”
凤长惜“过高?”
你打断她,
凤长惜“朕减免赋税,是不是事实?朕兴修水利,是不是事实?朕改革弊政,是不是事实?朕与北狄和谈,是不是事实?”
谏官噎住了。“是……是事实。但是——”
凤长惜“那他说朕‘杀伐太重’,是不是事实?说朕‘性情太冷’,是不是事实?说朕‘不近人情’,是不是事实?”
谏官不敢说话了。这些确实是事实——但没有人敢在朝堂上说。
你合上册子,目光扫过群臣。
凤长惜“金南俊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朕的史官,从不说假话。”
金南俊站在队列中,心跳如雷。朕的史官,从不说假话。你在维护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在有人举报他“阿谀奉承”的时候,你站出来了。不是因为他写了你的好话,而是因为他写了事实。你珍视的,不是那些赞美,而是真相。
凤长惜“此事到此为止。”
你站起身,
凤长惜“谁再敢诬告朕的史官,以诽谤罪论处。退朝。”
你走了。群臣散去。金南俊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慢慢转过身,走出了太和殿。
养心殿里,金南俊跪在你面前。
金南俊“臣谢陛下维护。”
凤长惜“起来。”
你靠在椅背上,
凤长惜“你写的是事实,朕维护你,不是恩情,是应该的。”
金南俊站起来,看着你。
金南俊“陛下,臣写的那些——陛下的过,陛下不生气吗?”
凤长惜“为什么要生气?”
金南俊“臣写了陛下‘杀伐太重’——”
凤长惜“朕杀伐确实重。”
你的语气平淡,
凤长惜“登基那年,朕杀了很多人。这是事实。你不写,别人也会写。你写了,说明你诚实。朕需要诚实的史官。”
金南俊看着你,看着那双平静的凤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你是女帝,是天下之主,没有人敢在你面前说你的不是。但他说了。你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维护了他。不是因为他说的是对的,而是因为他说的是事实。你珍视事实,珍视真相,珍视一个史官的诚实。
金南俊“陛下,”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金南俊“臣有一件事想告诉陛下。”
凤长惜“说。”
金南俊“臣写那些评价的时候,心里不是没有感情的。”
他低下头,
金南俊“臣想写得客观,但臣做不到。因为臣——”
他深吸一口气,
金南俊“臣对陛下有私心。”
殿中安静了。
你看着他,没有说话。
金南俊“臣是史官,臣的职责是客观。但臣做不到。”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金南俊“臣看陛下批奏折,会觉得陛下辛苦。臣看陛下揉眉心,会觉得心疼。臣看陛下被大臣顶撞,会替陛下生气。臣——”
他抬起头,看着你,眼眶红了,
金南俊“臣不只是史官了。臣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你懂。
凤长惜“金南俊。”
你叫他的名字,
凤长惜“你知道朕为什么选你做御前侍读吗?”
金南俊“臣不知道。”
凤长惜“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敢在朝堂上说真话的人。”
你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凤长惜“朕需要这样的人。不只是需要一个说真话的史官,还需要一个——”
你顿了顿,
凤长惜“一个能在朕身边说真话的人。”
金南俊看着你,眼泪掉了下来。
凤长惜“朕不需要你阿谀奉承,不需要你歌功颂德。朕只需要你做你自己——一个诚实的、正直的、不怕得罪人的史官。这就够了。”
金南俊低下头,用手背擦掉眼泪。
金南俊“陛下,臣会继续写。写好话,也写坏话。臣不会因为喜欢陛下就只写陛下的好。”
你笑了。
凤长惜“朕知道。”
金南俊“臣也不会因为怕得罪陛下就不写陛下的不好。”
凤长惜“朕知道。”
金南俊“臣——”
他抬起头,看着你,
金南俊“臣会做一个配得上陛下的史官。”
你看着他,嘴角弯了起来。
凤长惜“你不是配得上朕的史官。你是朕的史官。这就够了。”
金南俊看着你,终于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个释然的、坦荡的笑。
金南俊“好。”
那天晚上,金南俊回到文华阁,翻开起居注,在当天的记录后面加了一行字:“永和七年五月廿六,帝于朝堂上维护臣,言‘朕的史官,从不说假话’。臣闻之,心神俱震。臣此生,愿为陛下执笔,记录真实,不偏不倚,直至终老。”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没有撕掉。这是他写过的,最不客观、最不冷静、最不史官的一句话。但也是最真实的一句话。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着他,照着你,照着这座皇城。他是史官,也是你的人。这两个身份,从今天起,不再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