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七年,五月二十。
金泰亨已经三天没有睡好了。
不是失眠,是害怕。他害怕闭上眼睛之后,那些画面会涌上来——楼兰的王宫,父王的白发,母妃的眼泪,兄弟们惊恐的脸。还有那封信,压在枕头下面的那封,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刻在他心上。
“殿下,大王有令:三个月内,拿到大凤北疆边防图。否则,楼兰全族,鸡犬不留。”
不是父王的字迹。是那个人的。那个把持楼兰朝政的人,那个用他全族的性命威胁他的人,那个让他来大凤和亲的人。他不是来和亲的。他是来当棋子的。
金泰亨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快亮了,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而欢快。他一点都不欢快。边防图。你知道他把边防图藏在哪里的?不,你不知道。他还没有拿。他不敢拿。不是因为怕被发现,而是因为——他不想骗你了。
金泰亨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凤长惜。你的脸浮现在脑海里——凤眸微挑,眉间一点朱砂痣,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说:“在朕面前,不用演戏。”你说:“朕有的是时间。”你说:“做你自己。”
他已经不知道什么是“自己”了。在楼兰,他是棋子;在大凤,他是骗子。他从来没有做过自己。
侍女“殿下。”
侍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侍女“陛下来了。”
金泰亨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坐起来,揉了揉脸,挂上那个完美的微笑。门开了,你走了进来。你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凤长惜“还没起?”
你把食盒放在桌上,
凤长惜“太阳都晒屁股了。”
金泰亨“臣刚醒。”
金泰亨走过去,在你对面坐下,
金泰亨“陛下今天怎么这么早?”
凤长惜“想你了。”
你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金泰亨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些。想你了。你说得这么轻松,好像这是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对他来说,这三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他心上,砸出一道道裂痕。
金泰亨“陛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凤长惜“怎么了?”
你看着他,
凤长惜“脸色不好。没睡好?”
金泰亨“嗯,做了个噩梦。”
凤长惜“什么噩梦?”
金泰亨沉默了一会儿。
金泰亨“梦见家乡了。”
你没有追问,只是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银耳莲子羹。
凤长惜“喝点这个,安神。”
金泰亨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着羹。甜的,暖的,像你看他的眼神。他不敢看你的眼睛。他怕自己会忍不住说出来——说出来他是什么人,来干什么,枕头下面压着什么。
凤长惜“泰亨。”
你忽然叫他。
金泰亨“嗯?”
他抬起头。
你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
凤长惜“你今天的笑,是假的。”
金泰亨的笑容僵在脸上。
凤长惜“发生什么事了?”
你的声音放轻了,
凤长惜“告诉朕。”
金泰亨看着你,看着那双认真的凤眸,忽然觉得所有的伪装都没有意义了。你看得出来。你一直看得出来。他的笑是真的还是假的,他的开心是真的还是假的,他的“没事”是真的还是假的——你都知道。
金泰亨“陛下,”
他低下头,声音很轻,
金泰亨“臣……臣有一件事,不知道该怎么跟陛下说。”
凤长惜“那就慢慢说。朕不急。”
金泰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床边,从枕头下面拿出一封信,递给你。
你接过来,展开,目光扫过信上的字迹。你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金泰亨注意到,你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凤长惜“三个月内,拿到北疆边防图。”
你念出来,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奏折,
凤长惜“否则,楼兰全族,鸡犬不留。”
你把信放下,看着金泰亨。
凤长惜“这是谁写的?”
“那个人。”金泰亨的声音有些哑,“楼兰的摄政王,哈桑。他把持朝政,挟持了王室。父王和母妃都在他手里。臣的兄弟姐妹,也都在他手里。他来大凤和亲,不是为了结盟,是为了——”他没有说下去,但凤长惜懂。
凤长惜“为了让你做间谍。”
金泰亨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金泰亨“臣不想骗陛下。但臣没有办法。如果臣拿不到边防图,哈桑会杀了臣的全族。如果臣拿了——”
他抬起头,看着你,
金泰亨“臣就真的失去陛下了。”
你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你开口了,声音很轻。
金泰亨愣了一下。
凤长惜“你进宫一个多月了。你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偷边防图。朕的御书房你不熟,但你可以找借口进去。朕的奏折你见过,边防图就在第三排架子上。你没有拿。为什么?”
金泰亨的眼泪止不住了。他跪下去,跪在她面前。
金泰亨“因为臣不想骗陛下。因为臣——”
他的声音在发抖,
金泰亨“臣喜欢陛下。臣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但臣真的喜欢陛下。臣不想失去陛下。”
你低下头,看着他跪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眼泪滴在青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你蹲下来,与他平视。
凤长惜“泰亨,你知道朕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金泰亨抬起头,愣住了。
凤长惜“从你入宫的第一天起,朕就在等。”
金泰亨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金泰亨“陛下……您早就知道了?”
凤长惜“朕从第一天就知道。”
金泰亨“那您为什么——”
凤长惜“为什么不揭穿你?”
你替他说完,
凤长惜“因为朕想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伸出手,擦掉他脸上的泪。
凤长惜“朕看到了。你是一个善良的人。一个在乎家人的人。一个不想骗人、却不得不骗人的人。一个——”
你顿了顿,
凤长惜“一个值得朕信任的人。”
金泰亨看着你,嘴唇微微发抖。
金泰亨“陛下,臣不值得——”
凤长惜“值不值得,由朕说了算。”
你站起身,走到案几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书,递给他。
金泰亨接过来,展开一看,愣住了。这不是边防图。这是一份军事盟约——大凤与楼兰的军事盟约。上面写着:大凤出兵帮助楼兰平定内乱,铲除摄政王哈桑,恢复王室统治。楼兰则开放丝绸之路,与大凤通商互市,永结盟好。下面盖着凤长惜的玉玺。
金泰亨“陛下……”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凤长惜“边防图是假的。”
你的语气平淡,
凤长惜“朕早就准备好了。你拿回去给哈桑,他会以为是真的。等他把兵力调到北疆,朕的人就可以从西边进攻,一举拿下。”
金泰亨捧着那份盟约,手指在发抖。
金泰亨“陛下,您什么时候——”
凤长惜“从你入宫的第一天。”
凤长惜“朕就知道你会面临这个选择。朕不确定你会选哪边,但朕愿意赌一把。”
金泰亨看着你,看着你平静的凤眸和眉间那颗朱砂痣,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崩塌了。不是伪装,不是防备,而是他最后一道防线。他以为自己在演戏,以为自己是猎人,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但事实上,你才是那个掌控一切的人。你知道他会来,知道他会骗你,知道他会爱上你,知道他最终会选择坦白。你什么都知道。你给了他选择的机会,给了他做自己的机会,给了他不做棋子的机会。
金泰亨“凤长惜,”
他叫了你的名字,不是“陛下”,是“凤长惜”,
金泰亨“你这个人,太可怕了。”
你挑眉。
凤长惜“可怕?”
金泰亨“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算到了。臣以为自己在骗你,其实是你在骗臣。”
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金泰亨“但臣——臣心甘情愿。”
你看着他,嘴角弯了起来。你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凤长惜“泰亨,你不是棋子。你从来都不是。”
金泰亨靠在你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所有的恐惧、不安、伪装、算计,在这一刻全部崩塌了。他不用再演戏了,不用再说谎了,不用再害怕了。你在这里,你什么都知道,你愿意帮他。
金泰亨“陛下,”
他闷声说,
金泰亨“臣的家人——”
凤长惜“朕会救他们。”
你的声音坚定,
凤长惜“朕已经派人去楼兰了。等时机成熟,就把他们接出来。”
金泰亨从你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你。
金泰亨“真的?”
凤长惜“朕什么时候骗过你?”
金泰亨看着你,终于笑了。不是完美的、计算好的微笑,而是一个真实的、带着泪意的、释然的笑。
金泰亨“陛下,谢谢您。”
凤长惜“不客气。”
那天晚上,金泰亨在养心殿待到很晚。他给你讲了楼兰的事——讲他小时候怎么在沙漠里骑骆驼,讲他的母妃怎么给他唱摇篮曲,讲他的兄弟姐妹怎么跟他抢烤羊肉串。他讲了很多,讲到嗓子都哑了。你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下。
讲到最后,金泰亨忽然停下来,看着你。
金泰亨“陛下,您不担心臣是在演戏吗?”
你看着他。
凤长惜“你在演吗?”
金泰亨摇头。
金泰亨“没有。臣不想演了。”
凤长惜“那就好。”
金泰亨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你。
金泰亨“陛下,臣有一个请求。”
凤长惜“什么?”
金泰亨“臣想叫您的名字。不是‘陛下’,是‘凤长惜’。”
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凤长惜“好。”
金泰亨“凤长惜。”
他叫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品尝这三个字的味道。
凤长惜“嗯。”
金泰亨“凤长惜。”
他又叫了一遍,嘴角弯了起来。
凤长惜“嗯。”
金泰亨“凤长惜。”
第三遍,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你看着他,心里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凤长惜“叫够了吗?”
金泰亨“没有。”
金泰亨笑着说,
金泰亨“臣想叫一辈子。”
你看着他,嘴角翘了起来。
凤长惜“那就叫一辈子。”
那天晚上,金泰亨回到栖云殿,把那封威胁信烧了。看着火焰把那些字一点一点地吞没,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烧掉了——恐惧、不安、伪装、算计。都烧了。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嘴角弯起一个真实的、轻松的弧度。明天,他还要继续演戏。演给哈桑看,演给楼兰的密使看。但这一次不一样了——他不是一个人在演。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着他,照着她,照着这座皇城。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