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七年,五月初三。
朴智旻最近总是失眠。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师兄均匀的呼吸声,心里乱成一团。师兄睡着了,睡得很沉,因为白天跳了一整天的舞,腿又疼了,闵玧其给他扎了针,开了药,叮嘱他好好休息。师兄太累了,所以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没有注意到他吃不下饭,没有注意到他偷偷藏了一封信,没有注意到他每天晚上都在等那个时辰。
子时。他每天等到子时。因为子时的时候,巡逻的侍卫会换岗,有一刻钟的空档。他可以利用这一刻钟,从望月台后面那条小路溜出去,走到皇宫西北角那扇废弃的小门。那里有一个人在等他。
朴智旻翻了个身,看着师兄的睡颜。师兄睡得很安稳,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他不想骗师兄,但他没有办法。那个人来了,他必须去见。
五月初四,子时。朴智旻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披上一件深色的外袍,没有穿鞋——鞋子会发出声音。他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步一步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师兄一眼。师兄还在睡。他推开门,闪身出去,又轻轻关上。望月台后面有一条小路,通往皇宫的西北角。他走过无数次了,闭着眼睛都能走。路很长,很黑,两边是高高的宫墙,月光照不进来。他走得很快,心跳也很快——不是害怕,是紧张。他不知道那个人今天会说什么,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不知道他会不会再来。
走到小门前,那个人已经等在那里了。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破旧的衣裳,面容憔悴,但眉眼间有一种熟悉的神态——跟朴智旻一模一样的桃花眼。
“智旻。”男人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爹。”
朴智旻站在他面前,声音很轻。
朴父看着他,眼眶红了。“你瘦了。”

“我吃得好,住得好。”
朴智旻低下头,

“爹不用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朴父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从小就跟着你师兄受苦,在教坊司待了三年,现在又被关在皇宫里——你过得好不好?他们有没有欺负你?女帝她——”

“爹。”
朴智旻打断他,

“我过得很好。陛下对我很好,师兄也对我很好。没有人欺负我。您不用操心。”
朴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递给他。“这是你娘留给你的。我一直收着,想着有一天能给你。”
朴智旻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支银簪,很旧了,簪头刻着一朵小小的桃花。他认得这支簪子。小时候,娘总是戴着它。每次哄他睡觉的时候,他会伸手去摸那朵桃花,娘就会笑着把它摘下来,塞进他手里。“智旻乖,睡觉觉,明天娘给你买糖吃。”后来娘死了,家被抄了,他以为这支簪子也没了。原来爹一直留着。

“爹……”
他的声音有些哑。
“你留着。”朴父擦了擦眼睛,“当个念想。”

“爹,您住在哪里?吃得好不好?有没有钱花?”
“有,有。”朴父连忙点头,“我在城外找了个活干,能吃饱饭。你别操心我,好好照顾自己。”
朴智旻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憔悴的脸和粗糙的手,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他知道爹在说谎。一个被抄家的罪臣,能找到什么好活?能吃饱饭就不错了。

“爹,”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塞进朴父手里,

“您拿着。”
“不行不行——”朴父连忙推回去,“你留着,宫里处处要用钱——”

“我用不着。”
朴智旻把银子塞回去,

“陛下什么都给我准备好了。吃穿用度都不缺。您拿着,买点好吃的,别太省了。”
朴父看着手里的银子,眼泪掉了下来。“智旻,爹对不起你。爹没本事,保护不了你,让你受苦了——”

“爹,”
朴智旻握住他的手,

“您别这么说。您把我养大,教我读书写字,送我跟师兄学跳舞。您已经做得够多了。”
朴父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你快回去吧。别让人发现了。”

“嗯。”
朴智旻松开手,转身要走。
“智旻。”朴父叫住他。
他回头。
“你……过得好就行。”朴父的眼泪又掉了下来,“爹放心了。”
朴智旻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爹,您保重身体。我……我会想办法再来看您的。”
他转身走了,走得很急,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回到望月台的时候,天快亮了。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把银簪藏在枕头下面,然后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爹来了。爹还活着,还惦记着他。他想把爹接过来,想给他吃好的穿好的,想让他不要再受苦。但他做不到。他是贵君,是女帝的人,但他没有自由。他不能出宫,不能见外人,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的爹还活着——因为他的爹是罪臣,是朝廷钦犯。
朴智旻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了。
你什么都知道。
五月初五,暗卫来报。“陛下,朴贵君昨夜子时又去了西北角的小门,见了一个中年男人。经查,那人是朴贵君的生父,朴正源。永和二年的科场舞弊案被抄家流放,去年遇赦还乡,辗转来到京城。”
你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击着扶手。科场舞弊案——你知道这个案子。永和二年,礼部侍郎朴正源被卷入科场舞弊案,证据确凿,被抄家流放。你的母后亲自定的案。但那个案子,疑点很多。
“查一下永和二年的科场舞弊案。”

“看看朴正源是冤枉的,还是罪有应得。”

“是。”
三天后,暗卫回报。“陛下,永和二年的科场舞弊案,证据系伪造。真凶是当时的礼部尚书周敏,她为了掩盖自己的贪污行为,嫁祸给朴正源。朴正源是被冤枉的。”
你的嘴角微微翘起——不是笑,是一种冷。
“周敏。”

你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户部尚书周敏,丞相周氏的侄女,朝中周党的重要人物。
“有意思。”

“陛下,要不要翻案?”
“不急。”

你靠在椅背上,
“先不要声张。把朴正源安置好,找个安全的地方,给他足够的银两,不要让他知道是朕安排的。”

“是。”
五月十五,朴智旻又去见了朴父。这一次,朴父的气色好了很多,脸上有了肉,衣裳也换成了新的。
“智旻!”朴父看到他,眼睛亮了,“有人给我安排了住处,还给了银子!说是——说是你的朋友!”
朴智旻愣住了。

“我的朋友?”
“是啊!一个年轻人,说是你在宫里认识的朋友。帮我租了房子,还给了我一笔银子,足够我吃用好几年的!”朴父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智旻,你在宫里交到好朋友了!”
朴智旻站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他在宫里认识的朋友?他在宫里认识的人屈指可数——师兄,闵贵君,皇贵君,金侍读……还有凤长惜。他的心跳漏了一拍。是你。只有你有能力做到这些,只有你会这样做。你知道了。你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在半夜偷溜出宫,知道他去见谁,知道他爹是谁。你没有揭穿他,没有惩罚他,甚至没有问过他。你只是——默默地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智旻?”朴父看着他,“你怎么了?”

“没什么。”
朴智旻回过神来,低下头,

“爹,您好好住着。别操心我。”
“好,好。”朴父连连点头,“你放心,爹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你在宫里也要好好的,别让人操心。”

“嗯。”
那天晚上,朴智旻回到望月台,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银簪握在手里,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一些。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但她你没有揭穿他。你帮了他。为什么?他只是一个教坊司出来的官奴,一个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只会躲在师兄身后的小人物。你不需要对他好。
但他想不通。
五月十六,朴智旻去了养心殿。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去找凤长惜。
李德全通报的时候,你正在批奏折。你抬起头,看到朴智旻站在门口,有些意外。
“朴贵君?”

朴智旻走进来,跪下行礼。

“臣参见陛下。”
“起来。”

你放下奏折,
“有事?”

朴智旻站起来,低着头,手指绞着衣摆。

“臣……臣想跟陛下说一件事。”
“说。”


“臣……”
他深吸一口气,

“臣前几天的晚上,偷偷溜出宫了。”
殿中安静了一瞬。
你看着他,没有惊讶,没有生气。
“嗯。”

朴智旻抬起头,看着你。

“陛下知道?”
“朕知道。”

你靠在椅背上,
“你去见你爹了。”

朴智旻的心沉了一下。你果然什么都知道。

“陛下……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


“臣偷溜出宫,见外人,隐瞒不报——这些都是死罪。”
朴智旻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的事,朕查过了。他是被冤枉的。朕会给他翻案。”

朴智旻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

“陛下”——
“但在那之前,你不能见他。”

你的语气不容置疑,
“太危险了。等案子翻了,朕安排你们见面。”

朴智旻的眼泪掉了下来。他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谢陛下。臣……臣不知道该怎么谢陛下——”
“不用谢。”

你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把他扶起来。
“你是朕的人。你的事,就是朕的事。”

朴智旻抬起头,看着你。你的凤眸里有温柔,有认真,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你不是在施舍,不是在恩赐,而是在——在乎他。在乎他这个只会躲在师兄身后的小人物。

“陛下,”
他哑声说,

“臣以前不喜欢陛下。”
你挑眉。
“哦?”


“臣觉得陛下抢走了师兄。”
他低下头,

“臣觉得陛下对师兄好,是因为……因为陛下只是喜欢师兄跳舞好看。”
你没有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但现在臣知道了。”
朴智旻抬起头,看着你,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弯了起来。

“陛下对师兄好,是因为师兄值得。陛下对臣好,也是因为——”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因为臣也值得。”
他笑了。不是习惯性的、防御性的笑,不是躲在师兄身后的、怯生生的笑,而是一种真实的、坦荡的、发自内心的笑。桃花眼弯成了月牙,脸颊上还挂着泪珠,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爱。
你看着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你伸出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
“你值得。”

朴智旻的笑容更大了。他扑进你怀里,抱住了你。动作很突然,你愣了一下,但没有推开他。他抱得很紧,脸埋在你肩膀上,闷声说:

“陛下,谢谢您。”
“不客气。”

你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那天晚上,朴智旻回到望月台,郑号锡正坐在窗前等他。

“智旻,你去哪了?”
朴智旻走过去,坐在他身边,靠在他肩膀上。

“师兄,我去见陛下了。”
郑号锡愣了一下。

“你去找陛下了?”

“嗯。”
朴智旻从袖子里拿出那支银簪,递给郑号锡,

“师兄,你看。这是我娘的。”
郑号锡接过银簪,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你娘留给你的?”

“嗯。爹给我的。”
朴智旻的声音很轻,

“爹来京城了。陛下帮他安排了住处,还说要给他翻案。”
郑号锡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智旻,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朴智旻低下头。

“师兄,对不起。我半夜偷溜出去见爹,没有告诉你。”
郑号锡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你这个人,有事不会跟我说吗?我是你师兄,你爹就是我爹。我还能不让你去见?”
朴智旻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怕连累师兄……”

“说什么傻话。”
郑号锡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我们是兄弟。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朴智旻扑进他怀里,抱住了他。

“师兄,谢谢你。”

“不客气。”
郑号锡拍了拍他的背,

“以后有事,不许瞒着我。”

“嗯。”
那天晚上,朴智旻睡得很好。没有失眠,没有噩梦,一觉到天亮。梦里,他见到了娘。娘戴着那支银簪,笑着对他说:“智旻乖,睡觉觉,明天娘给你买糖吃。”他在梦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