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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御前侍读

BTS:风临天下:七夫

永和六年,腊月二十八。

金南俊抱着两摞史料,站在养心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他作为御前侍读的第一天。

天还没亮他就醒了,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官服熨得没有一丝褶皱,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出门前他对镜子看了很久,确认自己看起来足够严肃、足够专业、足够像一个史官该有的样子。

然后他抱着史料走了半个时辰的路,从翰林院到养心殿,穿过三道宫门,走过长长的宫道。冬天的早晨冷得刺骨,他的手指冻得有些发僵,但他把史料抱得更紧了——这些是他的命,不能摔了。

李德全
李德全

“金侍读,您来了。”

李德全笑眯眯地迎上来,

李德全
李德全

“陛下还在上朝,您先到御书房候着。”

御书房在养心殿东侧,是你批阅奏折、处理政务的地方。金南俊走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满墙的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类典籍和档案。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案几摆在正中,上面摊着几本奏折,朱笔搁在笔架上,砚台里的墨还是湿的——她今早用过。

案几旁边有一把椅子,垫着厚厚的绒垫。金南俊认出了那把椅子——那是郑号锡坐过的。他的目光在椅子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把自己的史料放好,铺开纸笔,开始整理。御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格子状的光影。

他写着写着,不知不觉就入了神。直到一阵脚步声把他拉回现实。

凤长惜

“来了?”

凤长惜

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金南俊连忙起身行礼:

金南俊
金南俊

“臣参见陛下。”

凤长惜

“起来。”

凤长惜

你走进来,脱下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玄色的窄袖常服。你走到案几后面坐下,拿起一本奏折,头也没抬,

凤长惜

“开始吧。”

凤长惜
金南俊
金南俊

“是。”

金南俊重新坐下,翻开一本新的册子,在页首写下日期和天气,然后静待。

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你批奏折的时候几乎不说话,偶尔皱眉,偶尔沉思,偶尔在奏折上写几个字。金南俊坐在一旁,笔尖悬在纸面上,等你开口。

但等了半天,你一个字都没说。

金南俊
金南俊

“陛下,”

金南俊忍不住开口,

金南俊
金南俊

“起居注需要记录陛下的言行。陛下不说话,臣无法记录。”

你抬头看了他一眼:

凤长惜

“那你写:永和六年腊月二十八,帝批奏折,不语。”

凤长惜

金南俊愣了一下:

金南俊
金南俊

“就这样?”

凤长惜

“就这样。”

凤长惜

你低下头继续批奏折,

凤长惜

“朕每天做的都是同样的事,批奏折、见大臣、批奏折。你每天写一样的就行。”

凤长惜

金南俊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觉得你对起居注的理解有些问题,但他没有反驳,只是在册子上工工整整地写下:“帝批奏折,终日不辍。”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这七个字太单薄了。一个帝王的一天,怎么可能只有七个字?他放下笔,开始仔细观察你。

你批奏折的时候,眉头会随着奏折的内容而变化。看到好消息,眉头舒展;看到坏消息,眉头紧锁;看到那些哭穷的折子,你会冷笑一下,然后在上面批四个字:“自行解决。”

你揉眉心的频率很高,几乎每批十本奏折就要揉一次。那颗朱砂痣被你揉得微微发红,像一小点胭脂。

你还喜欢吃点心。

金南俊注意到,案几的角落里有只小碟子,里面放着几块桂花糕。她批一会儿奏折,就会伸手拿一块,咬一小口,然后继续批。有时候咬了一口就放下了,有时候会不知不觉地把一整块都吃完。

你吃东西的样子跟你的身份不太匹配。没有帝王该有的庄重,反而像个偷吃零食的小女孩,生怕被人发现似的——每次伸手拿点心的时候,你都会飞快地看一眼周围,确认没人注意,才迅速拿一块。

金南俊低下头,忍住了一个笑意。

不能笑。他是史官,要客观,要冷静,要实事求是。

但他在册子上写下了一段话:“帝批折间隙,食桂花糕三块,饮茶两盏。食毕,神色稍霁。”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这段记录有些过于详细了。但他没有删掉,因为他是一个诚实的史官。

上午过去了大半,金南俊的册子也写了好几页。他记录了你批了多少本奏折,见了哪几位大臣,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事无巨细,一一在册。

但他发现,他记录得最多的,是那些他原本不应该注意到的小事——

你揉眉心的次数。

你偷吃点心时的表情。

你看到难缠的奏折时咬笔杆的小动作(这个发现让他震惊了很久——女帝居然咬笔杆)。

你批完一本棘手的奏折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的样子。

这些细节,没有任何一个史官会写进起居注里。但金南俊觉得,这些才是真正的你。不是朝堂上那个冷酷威严的女帝,而是一个会累、会偷吃、会咬笔杆的普通人。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改变了。

午时,李德全传了膳。

你放下奏折,看了金南俊一眼:

凤长惜

“一起用膳。”

凤长惜
金南俊
金南俊

“臣不敢。”

金南俊起身,

金南俊
金南俊

“臣可以回翰林院——”

凤长惜

“坐下。”

凤长惜

你的语气不容置疑,

凤长惜

“你是御前侍读,不是外人。”

凤长惜

金南俊犹豫了一下,坐到了桌边。这是他第一次跟你一起吃饭,坐得端端正正,筷子拿得规规矩矩。

你看了他一眼,忽然问:

凤长惜

“你平时吃什么?”

凤长惜
金南俊
金南俊

“回陛下,臣一般在翰林院的食堂用膳。”

凤长惜

“食堂菜怎么样?”

凤长惜
金南俊
金南俊

“尚可。”

金南俊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金南俊
金南俊

“就是油水少了些。”

你嘴角微微翘起,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

金南俊愣住了。

凤长惜

“吃。”

凤长惜
凤长惜

“太瘦了。”

凤长惜

金南俊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耳朵微微泛红。他想说点什么——拒绝的话、推辞的话、或者至少一句“臣自己来”——但看着你那双凤眸,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他默默地吃了那块排骨。

然后你又夹了一块。

金南俊
金南俊

“臣自己——”

凤长惜

“朕知道。”

凤长惜

你头也没抬,

凤长惜

“但朕想夹。”

凤长惜

金南俊闭上了嘴。

整顿饭,你给他夹了七八次菜。金南俊的碗里堆得像个小山,他埋头苦吃,耳朵越来越红。

他告诉自己:这是陛下的恩典,不要多想。

但心跳声出卖了他。

下午,你继续批奏折,金南俊继续记录。

到了申时,天色渐渐暗了,李德全进来点上了灯。凤长惜批了一整天的奏折,终于放下了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金南俊也放下了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他看了一眼自己写的册子——已经写了厚厚一叠,比他平时在翰林院一天的工作量还大。

他抬起头,看向你。

你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烛光映在你脸上,眉间的朱砂痣像一小团火焰。你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睡着了?

金南俊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拿起一旁的外袍,小心翼翼地披在你肩上。

他的动作很轻,生怕惊醒你。手指碰到你肩膀的时候,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外袍盖好的那一刻,你忽然动了一下。

金南俊吓得僵在原地。

但你没有醒。只是微微侧了侧头,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金南俊站在原地,看着你安静的睡颜,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想起翰林院里那些关于女帝的传闻——冷酷无情,杀伐果断,不近男色,六亲不认。每一个传闻都把你描述成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一个只会权衡利弊的政治动物。

但此刻,你靠在这里,披着他的外袍,睡得像个普通的、疲惫的年轻人。

没有冕旒,没有龙袍,没有朝堂上的威严和距离。

只是一个会累、会偷吃、会咬笔杆的人。

一个会给他夹排骨的人。

金南俊回到座位上,拿起笔,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删掉。

“帝小憩片刻,神色安然。臣观之,不忍惊扰。”

写完之后他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他忽然想起昨天同僚们说的话——“你说陛下是不是看上你了?”

当时他觉得这是胡说八道。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不是因为你给他夹了排骨,不是因为你让他坐在身边,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在想一件很危险的事。

他在想,如果你真的看上他了,他该怎么办?

是拒绝?他是史官,不是后宫,他的使命是记录历史,不是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但如果是你呢?

如果是这个会偷吃点心、会咬笔杆、会在疲惫时露出脆弱一面的你呢?

金南俊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

金南俊
金南俊

“金南俊。”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金南俊
金南俊

“你是史官。你的职责是记录,不是参与。不要越界。”

但这个声音越来越弱了。

半个时辰后,你醒了。

你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外袍。不是你的——是金南俊的。深蓝色的棉布袍子,洗得有些发白,袖口有墨渍,带着淡淡的松墨香。

你侧头看了金南俊一眼。他正坐在窗边,低着头写东西,烛光映在他端正的面容上,专注而认真。

你嘴角微微翘起,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外袍裹紧了一些。

凤长惜

“金南俊。”

凤长惜
金南俊
金南俊

“臣在。”

金南俊抬起头。

凤长惜

“今天的起居注写完了?”

凤长惜
金南俊
金南俊

“写完了。”

凤长惜

“拿来朕看看。”

凤长惜

金南俊犹豫了一下,把册子递过去。你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那些工整的字迹。

凤长惜

“永和六年腊月二十八,晴。帝卯时起身,梳洗毕,御太和殿早朝。朝中议事三件:其一,北狄犯边……”

凤长惜

你一页一页地翻着,表情平淡。翻到后面,你的目光停住了。

凤长惜

“帝批折间隙,食桂花糕三块,饮茶两盏。食毕,神色稍霁。”

凤长惜

你抬起头看了金南俊一眼。金南俊的耳朵红了。

凤长惜

“你连这个都记。”

凤长惜
金南俊
金南俊

“臣是史官。”

金南俊的声音有些干涩,

金南俊
金南俊

“史官的职责是记录事实。”

凤长惜

“事实?”

凤长惜

你挑眉,

凤长惜

“朕吃了几块糕点也是事实?”

凤长惜
金南俊
金南俊

“是。”

你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继续往下翻。

凤长惜

“帝小憩片刻,神色安然。臣观之,不忍惊扰。”

凤长惜

你念出了这句话,声音很轻。

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金南俊的耳朵从红变成了烫,蔓延到了脖子。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不敢看你。

凤长惜

“不忍惊扰。”

凤长惜

你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合上册子,放在桌上。

你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凤长惜

“金南俊。”

凤长惜
金南俊
金南俊

“臣在。”

凤长惜

“你给朕盖外袍的时候,在想什么?”

凤长惜

金南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金南俊
金南俊

“臣……只是觉得陛下会冷。”

凤长惜

“就这样?”

凤长惜
金南俊
金南俊

“……就这样。”

你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金南俊觉得自己的脸要烧起来了。

然后你笑了,不是嘲笑,而是一种温和的、带着一丝纵容的笑。

凤长惜

“好,就这样。”

凤长惜

你把外袍递还给他,

凤长惜

“谢谢。”

凤长惜

金南俊接过外袍,手指碰到你的手背,像是被烫了一下,飞快地缩回来。

外袍上残留着你的体温,暖暖的,带着龙涎香的味道。

他把外袍叠好,放在膝盖上,手指攥得紧紧的。

金南俊
金南俊

“陛下,”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金南俊
金南俊

“臣有一事想问。”

凤长惜

“问。”

凤长惜
金南俊
金南俊

“陛下让臣来做御前侍读,真的是为了修起居注吗?”

你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凤长惜

“你觉得呢?”

凤长惜

金南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金南俊
金南俊

“臣觉得……不只是。”

凤长惜

“那你还觉得是什么?”

凤长惜

金南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说不出口。因为如果说出来,就意味着他承认了某种可能性——一种他作为史官不应该去想的可能性。

金南俊
金南俊

“臣不知道。”

他最终说。

你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期待。

凤长惜

“那就慢慢想。”

凤长惜
凤长惜

“反正你以后天天都在这里,有的是时间。”

凤长惜

金南俊低下头,心跳如雷。

天天都在这里。有的是时间。

这两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天,怎么都停不下来。

当天晚上,金南俊回到住处,坐在桌前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拿出今天写的起居注副本,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些工整的字迹记录着女帝的一天,也记录着他自己的变化。

第一页,冷静客观,像一台机器。

第三页,开始注意到她揉眉心的次数。

第五页,记录了桂花糕的数量。

第七页,写下了“不忍惊扰”。

他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你靠在椅背上睡着的样子,想起你披着他的外袍时安静的睡颜,想起你说“谢谢”时嘴角的弧度。

他想起你给他夹排骨时理所当然的语气,像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太瘦了。”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说“朕说有事就有事”一模一样。霸道、不讲理、不容拒绝。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讨厌。

金南俊睁开眼睛,看着桌上的册子,忽然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臣是史官,不是后宫。”

那是他在翰林院对同僚说的话。当时他觉得这是铁律,是不可逾越的界限。

但现在,他开始怀疑这条界限是否真的存在。

或者说,他开始怀疑——他是否真的想守住这条界限。

金南俊拿起笔,在册子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永和六年腊月二十八,夜。臣思之良久,心不能静。”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这一页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里。

金南俊
金南俊

“金南俊。”

他对自己说,

金南俊
金南俊

“你是史官。你的笔,只记录事实。”

但“心不能静”这四个字,也是事实。

他没有再写。只是吹灭了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月亮很圆。

他想起你眉间那颗朱砂痣,想起你说“谢谢”时嘴角的弧度,想起她披着他的外袍时安静的睡颜。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金南俊
金南俊

“金南俊,你完了。”

他低声说。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但他知道,这是事实。

一个他不愿意承认、却无法否认的事实。

太医院里,闵玧其正在整理药材。

他今天去送药的时候,在养心殿看到了一个人——金南俊,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写东西,专注而认真。

桌上放着一件深蓝色的外袍,叠得整整齐齐。

那是男人的衣裳。

闵玧其没有问,只是放下药就走了。

回到太医院,他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味药材,却半天没有放进药柜里。

“又多了一个。”他想。

加上今天这个,已经四个了。

金硕珍,郑号锡,金南俊,还有他。

四个了。

闵玧其把药材放进柜子里,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发出“砰”的一声。

闵玧其
闵玧其

“烦死了。”

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在骂谁。

但他知道,今晚又要失眠了。

而养心殿里,你批完了最后一本奏折,从抽屉里拿出那只小瓷瓶。

倒出三颗丸药,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苦。但习惯了。

你想起金南俊今天的样子——坐得笔直,耳朵红红的,给她盖外袍时小心翼翼的动作。

还有他写在起居注里的那四个字:“不忍惊扰。”

你的嘴角翘了起来。

凤长惜

“金南俊。”

凤长惜

你轻声说,

凤长惜

“你觉得自己是史官,不是后宫。”

凤长惜
凤长惜

“但朕觉得,你会是最好的史官,也会是朕最好的——”

凤长惜

你没有说完这句话,只是把丸药嚼碎了咽下去,吹灭了灯。

窗外,月光如水。

照着四个人——凤栖宫的金硕珍,太医院的闵玧其,偏殿的郑号锡,和翰林院里那个翻来覆去睡不着的金南俊。

四个人的心思,都绕在一个人身上。

而那个人,已经沉沉睡去,嘴角还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