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六年,腊月二十七。
岁末的最后一次大朝会。
太和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黑压压地站了满殿。凤长惜端坐在蟠龙金椅上,冕旒的珠串遮住了她的眉眼,只露出下颌凌厉的线条。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李德全的声音还未落下,一个人已经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臣,翰林院修撰金南俊,有本启奏。”
你的目光透过冕旒的珠串,落在那人身上。
金南俊。翰林院修撰,从六品,今年二十四岁。寒门出身,永和三年的状元,入翰林院三年,以文采斐然、治学严谨著称。
这是你记住的关于这个人的全部信息。
此刻,这位从六品的修撰正站在太和殿的中央,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奏折,脊背挺得笔直。他身材颀长,在一群女官中格外显眼——男子为官本就少见,而像他这样堂而皇之地站在朝堂上、毫无畏缩之色的男子,更是凤毛麟角。
“说。”

你的声音从冕旒后传来,听不出情绪。
金南俊展开奏折,声音清朗而沉稳,在大殿中回荡。

“臣近日查阅永和三年至六年的各项政令,发现有三大弊政,亟待整改。其一,盐铁专营之策名存实亡,官商勾结,私盐泛滥,朝廷每年损失税银不下三百万两……”
殿中安静了下来。
盐铁专营?私盐泛滥?这是户部的管辖范围,户部尚书周敏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其二,西北军屯制度崩坏,军田被豪强侵占,士兵无田可种,军粮仰赖朝廷拨付,每年耗银五百万两,而边防却日渐空虚……”
兵部尚书和户部尚书的脸色一起变了。

“其三,科举取士之制流于形式,主考官徇私舞弊,寒门学子十年苦读不敌权贵一纸荐书。永和五年恩科,三甲之中有二人为朝中重臣之子,而其试卷批语与评分严重不符——”

“放肆!”
一声厉喝打断了金南俊的话。丞相周氏从队列中走出来,脸色铁青。

“金南俊,你一个小小的修撰,竟敢在朝堂上妄议朝廷大政、污蔑科举取士?你可知诬告朝臣是何罪?”
金南俊面不改色,转过身看着周氏,目光平静。

“丞相大人,臣并非诬告。永和五年恩科的试卷原稿、考官批语、评分记录,臣都已整理成册,附在奏折之后。每一项指控都有据可查。”
他从奏折中抽出一叠厚厚的文书,高高举起。

“臣请陛下御览。”
殿中一片哗然。
百官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震惊,有人愤怒,有人幸灾乐祸。金南俊站在大殿中央,举着那叠文书,身形纹丝不动。
你没有说话。
你的目光透过冕旒的珠串,看着这个站在大殿中央的年轻人。他的面容端正而沉稳,眉眼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持重。他说话的时候不卑不亢,即使面对丞相的厉声质问,也没有丝毫退缩。
有意思。
你在朝堂上坐了六年,听惯了阿谀奉承、歌功颂德,也听惯了拐弯抹角、明哲保身。敢像他这样直接捅娄子、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的,这还是头一个。
而且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证据都准备好了。
这不是莽撞,这是有备而来。
“呈上来。”

你开口了。
李德全走下丹陛,从金南俊手中接过那叠文书,转呈到凤长惜面前。
你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
字写得很好。端正、工整、一丝不苟,像他这个人一样。内容更是详实——时间、地点、人物、数字,每一项都清清楚楚,引经据典,逻辑严密。
你翻了几页,嘴角微微翘起。
“金南俊。”


“臣在。”
“你写这份奏折,用了多久?”

金南俊微微一愣,没想到你会问这个问题。他如实回答:

“回陛下,臣用了三个月。”
“三个月。”

你重复了一遍,目光从奏折上移开,落在他脸上,
“你就不怕得罪人?”

殿中又安静了。
这话问得太直白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金南俊的回答。
金南俊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直视着丹陛上的女帝。

“臣是史官。”
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史官的职责是记录真相,不是粉饰太平。臣写的每一句话,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至于得罪人——”
他顿了顿,

“臣不怕。”
殿中鸦雀无声。
你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嘴角微微翘起,不是凤眸弯一下,而是真正的、毫不掩饰的笑。冕旒的珠串随着你的笑意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满朝文武都呆住了。
女帝在朝堂上笑了?
六年来,你在朝堂上从来没有笑过。从来没有。
“好一个‘不怕’。”

你收敛了笑意,但眼底还有残留的赞赏,
“此事朕会彻查。奏折留下,你先退下。”


“臣遵旨。”
金南俊拱手行礼,退回了队列中。
他的表情依旧沉稳,但心跳比平时快了许多。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你笑了。
他写了三个月的奏折,准备了无数种应对方案,唯独没有预料到这一种。你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那个笑容,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退朝后,你没有回养心殿,而是直接去了翰林院。
翰林院在太和殿西侧,是朝廷的文翰机构,负责修撰国史、起草诏书、侍读侍讲。院子里有几棵老槐树,冬天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枯瘦的手指。
你没有提前通知,所以当你走进翰林院大门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呆了。
“陛陛陛……陛下!”翰林院掌院学士赵氏从屋里冲出来,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臣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
“起来。”

你越过她,直接往里走,
“金南俊在哪里?”

“金修撰在……在西厢房修史……”
凤长惜大步走向西厢房,推门而入。
金南俊正坐在桌前,对着一堆史料写写画画。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来人的那一刻,手中的笔掉在了桌上。

“陛下,”
他连忙起身行礼,

“臣参见陛下。”
“起来。”

你关上门,走到他桌前,目光落在桌上的文稿上。
那是他的手稿,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边角还有批注和修改。字迹工整得像印刷出来的,每一笔都一丝不苟。
“这是你写的史稿?”

你拿起一册翻了翻。

“是。”
金南俊站在一旁,心里有些紧张。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你离得太近了。
你身上有龙涎香的味道,清冷而凛冽,像冬天的风。你翻看史稿的时候,手指修长而有力,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永和二年,黄河决口,朝廷拨款三百万两赈灾,实际用到灾民身上的不足三成……”

你念了一段,抬起头看着他,
“你连这个都写了?”


“臣写的是事实。”
金南俊的声音依旧沉稳,

“永和二年的赈灾款去向不明,相关记录语焉不详,臣查阅了户部的账目,发现大量漏洞。虽然无法确定具体经手人,但事实本身是清楚的。”
“你不怕有人看了这段,找你麻烦?”


“臣已经找了别人的麻烦,不在乎多几个。”
你看着他,又笑了。
“金南俊,你跟其他官员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跟朕说话,都是捡好听的说。你是捡难听的说。”

金南俊沉默了一瞬,然后认真地说:

“因为好听的话,史书上不会留。难听的话,后世的人会记得。”
你的凤眸微微眯起,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
这个人,跟你之前遇到的每一个人都不一样。
金硕珍是温润的,像玉,摸上去是暖的。闵玧其是冷硬的,像石,需要慢慢捂热。郑号锡是明亮的,像太阳,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而金南俊——他是直的。
说话直,做事直,连站姿都是笔直笔直的,像一棵不会弯腰的树。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看人脸色,不会揣摩上意。他只认道理,只认事实,只认自己心中的那杆秤。
这种人在官场上,要么飞黄腾达,要么死无葬身之地。
而你,偏偏喜欢这种人。
“写得不错。”

你放下史稿,看着他,
“以后来朕身边修史。”

金南俊愣住了。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从今天起,你是御前侍读。每日来养心殿,记录帝王言行,编纂起居注。”

你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朕的起居注已经空了六年了,该补上了。”

金南俊的眉头皱了起来。
御前侍读。听起来是升了——从翰林院修撰到御前侍读,品级虽然没变,但天天在皇帝身边,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位置。
但他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

“陛下,”
他斟酌着措辞,

“臣在翰林院修史,工作才刚刚展开。如果调到御前,臣手头的项目——”
“手头的东西可以带过来。”

你打断他,
“养心殿比翰林院大,够你放史料。”


“可是——”
“金南俊。”

你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朕不是在问你愿不愿意。”

金南俊闭上了嘴。
他看着你,看着你那双凤眸中不容拒绝的光芒,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升迁,这是——调岗。不,比调岗更过分。这是把她自己,变成他的新“项目”。
他要记录的,从“大凤王朝的历史”,变成了“凤长惜的日常”。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有些发毛。

“陛下,”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再挣扎一次,

“臣是史官,不是起居郎。起居注的编纂有专门的机构和人员——”
“朕说你是,你就是。”


“……”
他沉默了很久。
你也不催,只是靠在桌边,翻着他的史稿,偶尔点点头,偶尔皱眉。
最后,金南俊低下头,拱手行礼。

“臣……遵旨。”
两个字,说得干巴巴的,像是在吞一颗苦药。
你嘴角翘起,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天来报到。带上你的笔墨纸砚,还有——”

你看了一眼桌上堆积如山的史料,
“这些东西,能带多少带多少。朕让人给你腾一间屋子出来。”

你的手掌落在他肩膀上的时候,金南俊的身体僵了一瞬。
你的手很暖。隔着衣料,他都能感受到那掌心的温度。

“臣知道了。”
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你收回手,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你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金南俊。”


“臣在。”
“今天朝堂上的事,你做得很好。朕需要更多像你这样的人。”

说完,你推门而出,玄色的衣袍在冬日的阳光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金南俊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过了很久才回过神来。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笔,想继续写东西,但脑子里乱成一团。
御前侍读。养心殿。帝王起居注。
天天见面。
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不知道是因为兴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你刚才拍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度。

“……”
他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让自己清醒一点。

“金南俊,你在想什么?”
他小声对自己说,

“你是史官,不是后宫。你的职责是记录历史,不是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但这句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心虚。
因为从明天开始,他就要成为“帝王起居注”的一部分了。
而那个帝王,刚才拍了他的肩膀,说她需要他。
需要他。
这两个字在他的脑海里转了好几圈,怎么都停不下来。
当天晚上,金南俊在翰林院里收拾东西。
他的同僚们围在旁边,七嘴八舌地议论。
“南俊,你这是要发达了啊!御前侍读,那可是天天在陛下身边!”
“可不是嘛!陛下今天在朝堂上对你笑,大家都看到了。六年来头一回啊!”
“你说陛下是不是……”有人压低声音,暧昧地笑了笑,“看上你了?”
金南俊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史料。

“不用胡说。”
他的声音沉稳,但耳朵尖微微泛红,

“陛下只是赏识臣的才华。”
“才华?”那人笑得更大声了,“翰林院有才华的人多了去了,陛下怎么偏偏赏识你?”
“就是就是!而且你看,陛下最近的动作——先是金博士,又是闵院正,现在又是你……啧啧。”
金南俊没有再理他们,抱起一摞史料,走出了翰林院。
冬天的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他走在宫道上,怀里抱着沉重的史料,脑子里却全是白天的事。
你翻看他的史稿时的表情,你拍他肩膀时的温度,你说“朕需要更多像你这样的人”时的语气。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

“金南俊。”
他对自己说,

“你是史官。你的笔,只记录事实。你的心,也只容得下事实。”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李德全正站在暗处,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第四个了。”
李德全小声嘀咕着,掰着手指头数了数,

“金博士、闵院正、郑公子、金修撰……陛下这是要凑齐七个啊。”
他摇了摇头,转身往养心殿走去。
养心殿里,你正在批奏折。
李德全进来的时候,你头也没抬:
“翰林院那边怎么样了?”


“回陛下,金修撰已经在收拾东西了。明天就能来报到。”
“嗯。”

你的嘴角微微翘起,朱笔在奏折上画了一个圈。

“陛下,”
李德全犹豫了一下,

“老奴多嘴问一句,陛下对金修撰……”
“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李德全连忙摇头,

“老奴只是觉得,金修撰这个人,跟之前几位都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金修撰……好像不太开窍。”
你抬起头,看着李德全,忽然笑了。
“不开窍才好。”

“开窍了的,就没意思了。”


“……”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陛下了。
你低下头,继续批奏折。但你批了两行,就停了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小册子。
那是你让李德全整理的,关于金南俊的所有信息。
出身:寒门,父亲早逝,母亲以纺织供他读书。
经历:永和三年状元及第,入翰林院,三年不升迁,不结党,不应酬,每日只埋头修史。
性格:据同僚评价,“方正不阿,不通人情,不识时务”。
爱好:读书、写史、下棋,偶尔喝酒,酒量很差。
你看完最后一页,合上小册子,放进抽屉里。
“金南俊。”

你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
“你觉得自己是史官,不是后宫。”

“但朕觉得,你会是很好的史官,也会是很好的人。”

你吹灭了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亮很圆。
照着一座皇城,照着四个人——凤栖宫的金硕珍,太医院的闵玧其,偏殿的郑号锡,和翰林院里那个抱着史料走在宫道上的金南俊。
四个人的心思,都绕在一个人身上。
而那个人,已经沉沉睡去,嘴角还带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