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号锡一夜没睡。
他被安排在了养心殿偏殿的一间小屋里。屋子不大,但干净整洁,被褥是新的,还燃着暖炉。对于一个在教坊司住了三年通铺的人来说,这已经是想都不敢想的好地方了。
但他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陌生的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女帝为什么要带他进宫?真的只是让他跳舞吗?还是有别的……他不敢往下想。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皂角香,干净、清冷,像是那个人的气息。
那个人。
凤长惜。
大凤王朝的女帝,手握天下权柄的人。你站在教坊司的堂屋里,玄色锦袍,玉簪束发,凤眸微挑,眉间一点朱砂痣。你蹲下来与他平视,问他“想不想走”。你扶住他的胳膊,掌心温热,力道坚定。
你说:“跟朕走。”
郑号锡把脸埋得更深了,耳朵烧得厉害。
他在想什么啊?那是女帝!他一个罪臣之后,官奴出身,能被你带出教坊司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还敢想别的?

“别想了别想了别想了……”
他小声嘟囔着,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像一只把自己卷起来的虾。
但越是不想想,越是忍不住想。你看他的眼神,你说话的语气,你扶住他胳膊时掌心的温度……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里反复回放,像一曲停不下来的舞。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郑公子?郑公子?”
郑号锡被一阵轻柔的呼唤声叫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宫女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盆热水。
“郑公子,该起了。陛下吩咐了,让您辰时去养心殿正殿。”
郑号锡猛地坐起来,脑子瞬间清醒了。辰时?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经出来了。

“我睡过头了。”
他慌忙掀开被子,差点把盆子撞翻。
小宫女抿嘴笑了笑:“不着急,陛下还在上朝呢。您先洗漱,奴婢给您准备了衣裳。”
衣裳是一套崭新的青色常服,料子是上好的绸缎,绣着暗纹。郑号锡捧着衣裳愣了半晌——他三年没穿过这么好的料子了。在教坊司,舞衣是公家的,平时的衣裳都是粗布麻衣,补丁摞补丁。
他小心翼翼地穿上,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自己,干净、整洁,像换了一个人。他试着笑了一下——习惯性的、明亮的、没有破绽的笑容。
然后他想起了你昨晚说的话。
“以后在朕面前,不用笑。”

笑容僵在脸上。他对着镜子,慢慢地把嘴角放下来,露出了一张有些紧张、有些不安、有些期待的脸。
这才是他真正的脸。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养心殿正殿。
你下朝回来,换了一身常服,坐在案几后面批奏折。郑号锡被李德全引进来的时候,她头也没抬,只是说了一句:
“来了?”


“臣……草民……”
郑号锡不知道该怎么自称,结结巴巴的。
“自称臣即可。”

你依然没有抬头,
“从今日起,你跟在朕身边,端茶倒水,伺候笔墨。”

郑号锡愣住了。
端茶倒水?伺候笔墨?不是跳舞吗?

“陛下,”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

“臣以为……陛下让臣进宫,是跳舞的……”
“跳舞的事以后再说。”

你翻了一页奏折,朱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朕身边缺个伺候的人。”

郑号锡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他不太明白你的用意,但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问。他只能低头应了一声:

“是。”
然后他就开始了在养心殿的第一天。
说是贴身侍从,但其实没什么事做。端茶倒水有宫女,伺候笔墨有李德全。他站在那里,看着你批奏折,看着李德全进进出出传达旨意,看着宫女们轻手轻脚地添香换烛。
他像个多余的人。
站了一会儿,他觉得腿有点酸——旧伤,跳舞落下的毛病,站久了就疼。他不敢动,咬着牙忍着,脸上保持着那个习惯性的笑容。
“李德全。”

你忽然开口。

“老奴在。”
“搬把椅子来。”

李德全愣了愣,

“陛下要椅子?”
“给他坐。”

你抬了抬下巴,指了指郑号锡。
郑号锡吓了一跳:

“臣不用——”
“坐下。”

你的语气不容置疑。
郑号锡只好坐下。椅子很软,垫着厚厚的绒垫,腿一下子舒服了许多。他偷偷看了一眼你,你已经低下头继续批奏折了,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但他心里却泛起了细细的涟漪。
你知道他腿不好。昨晚你看了一眼就看出来了。而你记住了。
到了午时,李德全传了膳。御膳房的菜色自然是极好的,八菜一汤,摆满了整张桌子。
你放下奏折,走到桌边坐下,看了郑号锡一眼。
“过来。”

郑号锡走过去,不知道该站在哪里。
“坐下。”


“臣……”
郑号锡看了看满桌子的菜,又看了看你,

“臣站着伺候就好。”
“朕说了坐下。”

你的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朕吃饭不喜欢有人站在旁边看着。”

郑号锡只好坐下。他坐得端端正正,只敢坐半个椅子,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刚过门的小媳妇。
“吃。”

你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
郑号锡拿起筷子,不知道该夹哪个菜。这些菜他大半都不认识,有些甚至叫不出名字。在教坊司,他们的伙食是大锅饭,白菜豆腐已经是好的了。
他犹豫了一下,夹了离自己最近的一碟青菜,小口小口地吃着。
你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吃了一会儿,郑号锡发现你吃饭很安静,不说话,不发出声音,筷子放得整整齐齐。你吃得不多,每样菜只夹一两筷子,然后就放下了。
“吃饱了?”


“饱了。”
郑号锡点头。其实没饱,但他不敢多吃。
你看着他碗里几乎没动的米饭,和他小心翼翼夹青菜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伸手,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
郑号锡愣住了。
“太瘦了。”

你面无表情地说,
“多吃点。”

郑号锡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浓郁,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他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肉了。

“谢陛下。”
他的声音有些哑,低下头,把那块肉慢慢地吃了。
你又夹了一块排骨、一只鸡腿、几片酱牛肉,全都堆在他碗里。
“吃不完可以剩下。”

郑号锡点了点头,埋头吃饭。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其实不是肉有多好吃。是太久没有人给他夹过菜了。
吃完饭,宫女们撤了桌子。你继续批奏折,郑号锡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偷偷观察着你。
你批奏折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朱笔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偶尔你会停下来,盯着某一本奏折看很久,然后写下一行字,眉头皱得更紧了。
有时候你会揉眉心——那里有一颗朱砂痣,揉的时候会微微发红。
郑号锡注意到,你的眼底有淡淡的青痕。你睡不好。他听李德全说过,陛下每天批奏折到深夜,睡不到两个时辰。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给你弹一首曲子,让你放松一下。但他不会弹琴,他只会跳舞。
跳舞……在养心殿里跳舞?太荒唐了。
他低下头,继续坐着。
下午的时候,你接见了几位大臣。郑号锡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穿着官服的女人走进来,跪拜,奏事,然后退出去。她们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好奇、审视、不屑,什么都有。
郑号锡低下头,把自己缩得更小了一些。
他听到了窃窃私语。
“那就是陛下从教坊司带回来的人?”
“听说是个舞者,官奴出身。”
“陛下最近是怎么了?先是金博士,又是闵院正,现在连官奴都要……”
“嘘!你不要命了?”
声音很小,但郑号锡听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
官奴出身。
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你。你正在跟兵部尚书说话,表情严肃,声音沉稳,完全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他。
你当然不会注意到。你是女帝,日理万机,哪有时间管一个舞者的心情。
郑号锡低下头,把那份酸涩压了下去。
晚上,你又传了膳。
这一次,郑号锡学乖了,主动坐到桌边。但依然只敢夹面前的菜,小口小口地吃。
你看了他一眼,忽然说:
“郑号锡。”


“臣在。”
“你是不是很怕朕?”

郑号锡愣了一下,连忙摇头:

“臣不怕——”
“你从进来到现在,一直在发抖。”

你放下筷子,看着他,
“朕又不会吃了你。”

郑号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赶紧把手藏在桌子下面,脸烧得厉害。

“臣……臣只是有些不习惯。”
他小声的说。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有人对臣这么好。”
殿中安静了一瞬。
你看着他。他低着头,睫毛微微颤动,手指在桌子下面绞在一起。那张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不安。
你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郑号锡。”

你声音放轻了一些,
“你知道朕为什么把你带回来吗?”

郑号锡摇摇头。
“因为你跳舞的时候,很好看。”

郑号锡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
“三年前,朕在灯会上看到你跳舞。”

你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悠远,
“你在街头跳了一整夜,跳到腿都在抖,但你的笑容一直没有停过。朕站在人群外面,看了很久。”

郑号锡的眼眶红了。
你记得。你记得三年前的事,记得他在街头跳舞,记得他跳到腿抖,记得他的笑容。
“朕那时就想,”

你声音很轻,
“这个人,不应该在街头跳舞。”

你看着他,凤眸中映着他的倒影。
“后来朕登基,忙着收拾烂摊子,等朕腾出手来找你的时候,你已经被送到教坊司了。朕找了你三年。”

郑号锡的眼泪掉了下来。
找了他三年。你找了他三年。而他什么都不知道,在教坊司里笑着跳舞,以为自己被全世界遗忘了。

“陛下……”
他哽咽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朕带你回来,不是要你做侍从,也不是要你跳舞。”

你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朕只是……想让你在一个不用笑的地方,好好活着。”

郑号锡的眼泪止不住了。
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得像个孩子。三年来积压的所有委屈、恐惧、不安,在这一刻全部决堤。
你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等他哭完。
殿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你身上,落在你平静的面容上。你没有安慰他,也没有阻止他,只是沉默地陪伴。
这种陪伴,比任何话语都让人安心。
郑号锡哭了很久,久到眼睛都肿了,才慢慢停下来。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臣失态了。”
“无妨。”

你递给他一条帕子,
“擦擦脸。”

郑号锡接过帕子,闻到上面有淡淡的龙涎香——是你的味道。他的脸又红了。

“陛下,”
他小声说,

“臣有一件事不明白。”
“什么?”


“陛下对臣……是什么意思?”
你挑眉,
“什么意思?”


“就是……”
郑号锡绞尽脑汁地措辞,

“陛下把臣带回来,给臣好吃的,给臣椅子坐,还说想让臣好好活着……陛下对臣,是像对金博士那样吗?”
你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觉得呢?”

郑号锡的脸红到了脖子根。他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

“臣想不到。”
“那就别想。”

你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郑号锡感受到你的靠近,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你离得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你眉间那颗朱砂痣的形状,能闻到你身上龙涎香的味道。
你伸出手,抬起他的下巴,让他看着你的眼睛。
“朕喜欢看你笑。”

你说,声音低沉而认真,
“不是你在教坊司那种笑,是真的笑。你明白吗?”

郑号锡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凤眸,脑子一片空白。他只能机械地点了点头。
你松开手,转身走回案几后面,拿起奏折。
“去休息吧。明天还要来。”

郑号锡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你一眼。
你低着头批奏折,烛光映在你脸上,眉间的朱砂痣像一小团火焰。

“陛下。”
他轻声叫你。
“嗯?”


“臣……以后可以跳舞给陛下看吗?”
你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殿门口,逆着光,面容有些模糊,但能看到他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不是那种习惯性的、防御性的笑容,而是一种真实的、带着期待的、有些羞涩的笑。
你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可以。”

郑号锡的笑容变大了一点,眼睛弯弯的,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臣明天就跳!”
他有些兴奋地说,

“陛下想看什么?臣会很多种舞——”
“明天再说。”

你低下头,继续批奏折,
“现在,去睡觉。”

郑号锡行了个礼,转身跑了出去。
他的脚步声在宫道上渐渐远去,轻快得像在跳舞。
你放下奏折,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起。
“李德全。”


“老奴在。”
“你觉得他怎么样?”

李德全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回答:

“郑公子……是个好孩子。心思单纯,知恩图报。”
“嗯。”

你点了点头,
“让御膳房每天给他加一道肉菜。太瘦了。”


“老奴遵旨。”
李德全退出去的时候,在门口遇到了来送药的闵玧其。

“闵院正,您来了。”

“嗯。”
闵玧其面无表情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他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落在了你脸上。

“陛下今日心情不错。”
“还行。”

你接过药碗,一口喝完,眉头都没皱一下。
闵玧其看着你空空的碗底,有些意外。以前你喝药都要皱半天眉,今天怎么这么爽快?
他的目光又扫了一圈,落在桌边那把椅子上——那是他之前没见过的椅子,放在你座位旁边,垫着厚厚的绒垫。
椅子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陛下今天有客人?”
他问,语气平淡。
“嗯,新来的侍从。”

你含了一片甘草,随口答道。
闵玧其没有再问。他收拾好药箱,拱手行礼:

“臣告退。”
走出养心殿的时候,他在宫道上看到了一个年轻人的背影。那人穿着青色的衣裳,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像是在跳舞,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轻盈的节奏感。
闵玧其停下脚步,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新来的侍从。
他想起刚才在殿中闻到的一丝陌生的气息——不是龙涎香,不是宫女们用的脂粉,而是一种干净的、带着皂角香的味道。
那个人坐过的椅子上,还留着淡淡的体温。
闵玧其攥紧了药箱的带子,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
走出宫门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低声说了一句:

“……又多了一个。”
声音很轻,轻得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不想去想。
太医院里,那盏灯又亮到了深夜。
而养心殿里,凤长惜批完了最后一本奏折,从抽屉里拿出那只小瓷瓶。
倒出三颗丸药,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苦。但习惯了。
你想起郑号锡站在殿门口的那个笑容——真实的、带着期待的、有些羞涩的笑。
你的嘴角翘了起来。
“真好。”

你低声说。
窗外,月光如水。
照着三个人——一个在凤栖宫安然入睡,一个在太医院辗转反侧,一个在偏殿的被窝里偷偷地笑。
三个人,三种心思。
但都绕在同一个人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