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六年,腊月十四。
天还没亮,闵玧其就醒了。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请病假、告假、装病——他什么都想过了,但最终还是坐起身,穿衣洗漱,拿起药箱,出门。
因为他想起昨天凤长惜眼底的青痕。
那不是装的。
寅时三刻,宫门刚开,闵玧其就进了宫。
宫道上空无一人,积雪被扫到两侧,露出青灰色的石板。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中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李德全在养心殿门口等着,看到他来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闵院正,来得真早。陛下还在批折子呢。”
闵玧其脚步一顿:

“批折子?这个时辰?”

“陛下每日都是如此。”
李德全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常常批到后半夜,睡不到两个时辰又起来上朝。老奴劝了多少回,陛下不听。”
闵玧其的眉头皱了起来。
睡不到两个时辰?那还叫睡觉吗?那是续命。
他跟着李德全走进养心殿,殿中灯火通明,龙涎香的烟气还没散尽。凤长惜坐在案几后面,面前摊着一堆奏折,手里捏着朱笔,正在批阅。
听到脚步声,你抬起头。
看到闵玧其的那一刻,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快到几乎看不见,但闵玧其捕捉到了。
那是一丝笑意。
“来了?”

你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比朕想的早。”

闵玧其面无表情地行礼:

“臣参见陛下。”
“起来吧,诊脉。”

闵玧其走上前,照例用丝帕搭在你的手腕上,指尖按上去。
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脉象比昨天更差了。弦紧而数,左寸脉浮滑——心火亢盛,阴血不足。这不是普通的失眠,这是长期熬夜、思虑过度导致的心肾不交。

“陛下昨晚睡了多久?”
他问,声音冷淡。
“睡了。”

你避重就轻。

“多久?”
你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说实话。最后你说了:
“两三个时辰吧。”

闵玧其的手指在她手腕上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松开。

“陛下,”
他收回手,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

“您这样下去,不出三年,身体就要出大问题。”
“什么问题?”


“心脾两虚,气血亏耗。轻则头晕目眩、心悸失眠,重则——”
他顿了顿,把“早衰”两个字咽了回去,

“总之,陛下需要好好调理。”
你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你关心朕?”

闵玧其的表情僵了一瞬。

“臣是太医,”
他很快恢复了冷淡,

“关心陛下的身体是臣的职责。”
“哦。”

你应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你伸手从案上拿起一本奏折,翻开看了看,又放下。
“那你说,怎么调理?”

闵玧其从药箱中取出一张写好的方子,递过去。

“这是臣昨晚配的方子,以酸枣仁为君,配伍茯苓、知母、川芎、甘草。养心安神,清热除烦。每日一剂,睡前服用。”
凤长惜接过方子看了看,眉头微挑:
“这么多味药?”


“陛下的症状不是一天两天了,需要慢慢调理。”
闵玧其语气公事公办,

“臣建议至少服用一个月。”
“一个月?”

你放下方子,
“你是要朕每天都喝药?”


“陛下也可以选择好好睡觉。”
闵玧其面无表情,

“如果陛下能做到,药可以不用喝。”
你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是在跟朕讲条件?”


“臣是在给陛下建议。”
两人对视,殿中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旁边的李德全和几个宫女太监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闵院正胆子也太大了,跟陛下说话居然用这种语气?
但你没有生气。她只是看着闵玧其,看着他那张冷冰冰的脸,和那双写满了“你爱喝不喝”的单眼皮,忽然觉得心情很好。
“行。”

你把方子递给李德全,
“去太医院抓药。”

李德全如获大赦,接过方子就往外跑。
当天晚上,药熬好了。
李德全亲自端着药碗进来,药汁浓黑,散发着苦涩的气味。你正在批奏折,头也没抬地接过碗,喝了一口。
然后你的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

你放下碗,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怎么这么苦?”

李德全小心翼翼地说,

“回陛下,这是闵院正开的方子,太医院照方抓的药……”
“苦。”

你言简意赅地评价了一个字,把碗推到了一边,
“不喝了。”

李德全急了:

“陛下,这药——”
“朕说不喝了。”

你的语气不容置疑,低下头继续批奏折,看都不看那碗药一眼。
李德全没办法,只好把药端走了。
第二天一早,闵玧其来请脉。
他照例诊脉,然后面无表情地说:

“陛下昨晚没喝药。”
凤长惜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脉象没有变化。”
闵玧其收回手,

“陛下是嫌苦?”
“不苦。”

你面不改色地说谎。
闵玧其看着你,目光里带着一种“你觉得我会信吗”的冷淡。
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视线。
“药太苦了。”

你终于承认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闵玧其沉默了一瞬,然后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案上。

“甘草片。喝完药含一片,能缓解苦味。”
你看着那个纸包,又看看他,忽然问:
“你特意带的?”

闵玧其表情纹丝不动,

“太医院常备的东西,臣顺手拿的。”
“哦,顺手。”

你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微微翘起。
当天晚上,药又熬好了。
这一次,你皱着眉把药喝完了,然后含了一片甘草。甘草的甘甜慢慢化开,中和了药汁的苦涩。
你低头看着案上那个小纸包,忽然笑了一下。
“嘴硬心软。”

你低声说。
第三天,闵玧其来请脉,发现你的脉象有了一点点改善。

“陛下昨晚喝药了?”
他的语气依旧冷淡,但眉头微微舒展了一点。
“嗯。”

你看着他,
“你开的方子,朕能不喝?”

闵玧其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收拾药箱。
但他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闵玧其每天早晚各来一次,诊脉、问诊、调整方子。凤长惜每天按时喝药,虽然每次都皱着眉,但再没有说过“不喝了”。
一切看起来都在往正常的方向发展——太医尽职,你配合,宾主尽欢。
但李德全总觉得哪里不对。
因为你看闵院正的眼神,跟看其他太医不一样。
其他太医来请脉,你连头都不抬,把手伸出去就算完事。但闵院正来的时候,你会放下奏折,会看着他,会跟他说话——虽然闵院正大多数时候只是冷着脸回答“嗯”“好”“知道了”。
而且,你会笑。
虽然只是嘴角微微翘起,或者凤眸弯一下,但对于一个在宫里伺候了十几年的老太监来说,那已经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了。
因为你——不笑。
登基六年来,你在大臣面前不笑,在宫人面前不笑,在朝堂上更不会笑。所有人都习惯了你那张冷淡的面孔,习惯了那双没有温度的凤眸。
但闵院正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
那天是腊月二十,闵玧其照例来请脉。
你正在批一份关于北狄军情的急报,眉头紧锁,面色凝重。闵玧其进来的时候,你甚至没有抬头。

“伸手。”
你把手伸出去,眼睛还盯着奏折。
闵玧其诊了脉,眉头皱了起来。

“陛下今日心神不宁,脉象比昨天浮。出什么事了?”
你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北狄犯边,镇北将军战死,前锋营损失惨重。”

你的声音平静,但眼底有暗潮涌动,
“朕在想要不要御驾亲征。”

闵玧其的手指在她手腕上收紧了一下,随即松开。

“御驾亲征?”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冷了,

“陛下现在的身体状况,连一个月的药都没喝完,就想着去打仗?”
你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在担心朕?”


“臣在陈述医学事实。”
闵玧其面无表情地收回手,

“陛下的气血还没有补回来,长途跋涉加上战事劳心,只会让身体状况恶化。臣不建议。”
“朕没有问你建不建议。”

你放下奏折,靠在椅背上,
“朕只是告诉你。”

闵玧其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案上。

“补气养血的丸药,每日三次,每次三丸。如果陛下执意要去打仗,至少先把身体养好。”
你拿起瓷瓶看了看,又看看他。
他的表情依旧冷淡,但耳尖又红了。
“闵玧其。”

你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臣在。”
“你跟朕说实话,”

你盯着他的眼睛,
“你到底是在尽太医的职责,还是在关心朕?”

殿中安静了一瞬。
闵玧其看着你,那双凤眸里映着他的倒影,目光灼灼,像是要把他看穿。
他的心跳快了半拍。

“臣……”
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臣是太医。”
“朕知道你是太医。”

你站起身,绕过案几,一步一步走向他,
“朕问的是——除了太医的身份之外,你自己,关不关心朕?”

闵玧其站在原地,没有后退。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你,呼吸微微急促。你的手已经伸出来了,指尖快要碰到他的下巴——
他猛地后退了一步。

“陛下。”
他的声音恢复了冷淡,但耳尖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脖子,

“臣告退。”
他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像在逃。
你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
你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小瓷瓶,忽然笑了。
“跑什么?”

你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朕又不会吃了你。”

殿外,闵玧其快步走在宫道上,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攥紧了药箱的带子,指节泛白。
他刚才差点没有躲开。
你的指尖快要碰到他的下巴的时候,他有一瞬间的恍惚——那双凤眸里的光太亮了,亮得他几乎忘了你是女帝,忘了他们之间的身份差距,忘了所有的理智。
他只看到一个人,一个会怕苦、会熬夜、会在提起战事时眼底有暗潮的人。
一个……让他忍不住想多管闲事的人。

“闵院正!闵院正留步!”
李德全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闵玧其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李公公有何事?”
李德全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捧着一只食盒。

“陛下让老奴给您的。说您每天早晚进宫,路上辛苦,让您吃些东西垫垫。”
闵玧其看着那只食盒,没有伸手。

“臣不需要——”

“陛下说了。”
李德全笑眯眯地打断他,

“如果闵院正不收,就让老奴把食盒扔了。”

“……”
他沉默了一瞬,伸手接过食盒。
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桂花糕,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做好的。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替我谢谢陛下。”
他面无表情地说,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宫门口,他停下来,打开食盒,拿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
甜而不腻,桂花香气在唇齿间散开。
他嚼了两口,忽然停下来。
因为他在桂花糕里吃出了一点不一样的味道——甘草。
微弱的甘甜,藏在桂花的香气后面,不仔细品根本尝不出来。
他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他给你的药里加了甘草,为了中和苦味。
你在给他的糕点里也加了甘草。
为了什么?为了让糕点更甜?还是为了告诉他——我知道你做了什么,我收到了,我在回应你。
闵玧其站在宫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冷风呼啸着吹过他的面颊,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站了很久,久到守门的侍卫开始用奇怪的眼神看他。
然后他低下头,把剩下的桂花糕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食盒里的每一块都吃了,一点都没剩。
吃完之后,他用帕子擦了擦手,恢复了那副冷淡的表情,大步走出了宫门。
但他的耳朵,一直到回到太医院,都没有褪去那层薄红。
腊月二十三,小年。
闵玧其照例来请脉,你照例在批奏折。
一切如常。
但李德全注意到,你今天的心情似乎特别好。因为你批奏折的时候,嘴角一直微微翘着,连看到户部哭穷的折子都没有发脾气。

“陛下今日心情不错。”
闵玧其诊完脉,冷淡地评价了一句。
“嗯。”

你放下奏折,看着他,
“今日是朕喝药的第十天。”


“……所以?”
“所以,朕坚持了十天,你不该奖励朕吗?”

闵玧其皱眉,

“陛下想要什么奖励?”
你想了想,说,
“笑一个。”


“……”
殿中安静了整整三秒。
李德全在后面倒吸了一口冷气,差点没背过气去。几个小宫女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像铜铃。
闵玧其的表情从冷淡变成了僵硬,从僵硬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陛下。”
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臣不会笑。”
“骗人。”

你盯着他,
“你小时候笑过。”

闵玧其的瞳孔微微一缩。
小时候。
你记得他小时候笑过。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他几乎想不起来了。他只知道,从进入太医院那天起,他就再也没有笑过。在满是权贵的皇城里,一个平民出身的太医,笑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臣不记得了。”
他说,声音比平时更低。
“朕记得。”

你声音也低了下来,
“你给朕塞糖的时候,笑了。虽然只有一下,但朕看到了。”

闵玧其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他看着你,看着你那双认真的凤眸,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想说点什么——说“臣不记得了”,说“陛下记错了”,说那些冷冰冰的、把自己包裹起来的话。
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你看他的眼神太认真了。
认真到让他觉得,如果他说“不记得了”,你会很难过。
他不想让不难过。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臣尽量。”
他听到自己说。
你的眼睛亮了一下。
闵玧其深吸一口气,调动了脸上所有的肌肉,试图做出一个笑容。
结果——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眼睛眯了一下,整个表情看起来像是在忍受牙痛。
李德全在后面差点笑出声,拼命忍住,憋得满脸通红。
你看着他那张扭曲的脸,愣了一瞬,然后——
你笑了。
不是嘴角微微翘起,不是凤眸弯一下,而是真正的、开怀的笑。眉眼弯弯,朱砂痣随着笑容微微跳动,整个人像冰雪消融后的春天。
殿中的宫女太监全都呆住了。
他们伺候了陛下六年,从未见过你这样的表情。
那个笑容太明亮了,明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闵玧其也呆住了。
他看着你笑,看着那双凤眸弯成好看的弧度,看着眉间那颗朱砂痣在笑意中生动起来,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你——”

你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那个表情,是在笑吗?”

闵玧其回过神来,脸上的肌肉瞬间恢复了冷淡。

“臣说了,臣不会笑。”
他的声音硬邦邦的,但耳尖红得能滴血。
“没关系。”

你收敛了笑意,但眼底还有残留的温柔,
“朕可以等。”

你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
“等你愿意笑的那天。”

闵玧其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收拾药箱,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

“臣告退。”
他起身就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陛下。”
他没有回头。
“嗯?”


“那瓶丸药……记得按时吃。”
说完,他快步走了出去,消失在宫道尽头。
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嘴角的弧度久久没有落下。
“李德全。”


“老奴在。”
“你觉得,他多久会笑?”

李德全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

“这个……老奴不敢妄断。”
“朕猜想,不会太久。”

你拿起奏折,语气里带着志在必得的自信。
李德全没有接话,只是在心里默默想——
闵院正啊闵院正,您这冰块脸,怕是要化了。
当天夜里,闵玧其回到太医院,坐在桌前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拿出纸笔,准备记录今天的诊脉结果,但笔尖悬在纸上,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脑子里全是你笑的样子。
眉眼弯弯,朱砂痣微微跳动,整个人明亮得像冬天的太阳。
他从未见过那样的你。
在朝堂上,你是冷酷威严的女帝;在奏折前,你是深思熟虑的统治者;在他面前,你是会嫌药苦、会讨价还价、会追着他问“你关不关心朕”的人。
但今天的你,是笑着的。
笑得那么好看,好看得让他心慌。
闵玧其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完了。”
他低声说。
他不知道自己说的“完了”是什么意思。
是完了,他好像没那么讨厌每天进宫了。
还是完了,他好像……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清冷的光辉洒在他的桌案上,洒在那张空白的纸上。
他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甘草。”
写完又觉得莫名其妙,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里。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药香。
他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想起你说的那句话——
“等你愿意笑得那天。”

他对着月亮,试着弯了弯嘴角。
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确实是笑了

“……烦死了。”
他骂了一声,关上窗户,钻进被子里。
黑暗中,他的嘴角还保持着那个小小的弧度。
而他不知道的是,养心殿里,你也在对着月亮笑。
你批完了最后一本奏折,从抽屉里拿出那只小瓷瓶,倒出三颗丸药,放在掌心里。
丸药很小,黑乎乎的,散发着苦涩的药香。
你一颗一颗地放进嘴里,慢慢嚼碎,咽下去。
苦得要命。
但你没有皱眉。
因为苦过之后,舌根会泛上来一丝甘甜。
像他这个人。
表面冷硬如冰,内里却藏着不为人知的柔软。
“闵玧其。”

你对着月亮轻声说,
“你以为你藏得住吗?”

月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照着你,照着这座皇城,照着两个各自失眠的人。
一个在养心殿,一个在太医院。
隔着一座城,想着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