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将天际染成一片暗红。
落九川回到那间破旧低矮的石屋时,体内的灼痛依旧翻涌不休,他强撑着坐在冰缸里盘膝坐定,试图压制流光飞刀带来的反噬。
不多时,石屋外便传来了轻浅却恭敬的敲门声。
落九川盘坐在冰水缸中,浑身赤红。
然而那寻常刺骨的寒水,此刻竟在缸中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宛如一锅被烈火煮沸的冰水,白气腾腾,滋滋作响。
他双目微阖,额角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顺着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与飞溅的雪水混在一起,尽显苦修之痛。
门被推开,门外站着的并非落石等人,而是几名身着落氏宗族统一服饰的下人。
他们一个个冻得瑟瑟发抖,双手捧着素色布袋,神色恭谨,丝毫不敢怠慢,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为首的下人强忍着寒意,躬身行礼,双手将布袋高高奉上,语气谦卑至极:“九川公子,这是石公子、虎公子他们凑齐的七十块灵石,分文不少,遵照您的吩咐,日落之前送到了。”
下人的目光下意识扫过缸中沸腾的冰水,又惊又怕,瞬间移开视线,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多做停留。
落九川并未睁眼,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布袋,手指微抬,一股无形的热气隔空一卷,将布袋轻轻甩入屋内。
自始至终,他没有开口说一个字,周身散发的气息却足以让人不寒而栗。
下人们如蒙大赦,连声道不敢打扰,便快步退了出去,出门后才敢大口喘气,暗自庆幸这一路顺利。
石屋门缓缓关上,落九川将布袋扔在一旁的木桌上而另一边,几名下人一路慌慌张张,直奔落石与落虎所在的院落。
一见到落虎等人,为首下人便脸色发白,声音都在打颤:“虎、虎公子!石公子!灵石……灵石送到了,可、可九川公子他……”
落虎正捂着烫伤的手掌,满心憋屈,见状立刻上前揪住下人衣领,厉声道:他怎么了?是不是又耍什么花招?!”
下人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摇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透着恐惧:不是花招……是、是邪门得很!”
九川公子他,大冬天泡在冰水缸里!
那冰水冷得刺骨,可在他身边,竟像烧开了一样沸腾翻滚,白气冲天!”
我们站在门口,只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可那明明是冰水啊!”
他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就那么闭着眼坐着,那气势……比宗族里的长老还要吓人!我们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落虎听得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
落石更是踉跄后退一步,眼中第一次涌上真正的恐惧。
沸腾的冰水……
不动如山的气势……
先前那触之即烫的诡异体质……
一桩桩一件件,在脑海里轰然炸开。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从今往后,绝不能再招惹落九川。
落石喉结狠狠滚动,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方才被烫出的伤口仿佛又灼烧起来。
他从前欺辱落九川,只当是踩一只随手可碾死的蝼蚁,可如今亲眼所见的种种诡异,让他心底只剩下彻骨寒意。
沸腾冰水、触之即烫的邪异体质……
这哪里还是之前的废物?
这分明是藏着惊天秘密、狠戾到骨子里的怪物!
落虎更是吓得腿肚子发软,声音发颤:“石、石公子……咱们以后……离他远点吧,千万、千万不要再去惹他了……”
落石死死咬着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疯狂点头。
往日里的嚣张跋扈、嫡孙傲气,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他甚至不敢再去想报复,不敢再去想颜面,只盼着落九川别反过来找他们麻烦。
而石屋之中,落九川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沸腾的热浪渐渐敛去。
冰水缸中的翻滚渐渐平息,只余下淡淡白雾缭绕周身。他步履从容地走到木桌旁,手掌轻点那袋灵石。
七十块灵石,不多,却足够他在这浊水寨,做一件久违的事。
他拎起灵石袋,推门而出,漫天飞雪落在肩头,却近不了他身半寸便融化无踪。
寨口那家酒肆,是他从前连门都不敢进的地方。九川推门而入,将灵石袋往柜台一丢,声音平淡:打最好的酒,一壶。”
掌柜的一见是他,先是一愣,随即堆起满脸恭敬,连忙取来最烈的陈酿,双手奉上。
落九川接酒在手,仰头灌下一口。
辛辣滚烫的酒液灼烧喉咙,直冲肺腑,虽然酒力入腹,焚心似火,五脏六腑都似被烈火灼烧,可他却半点不避,只静静承受着这份灼痛。
酒入愁肠,痛是真痛,快乐亦是真快乐,痛并快乐着,才是人生的滋味。
九川放下酒壶,手指在柜台上轻轻一点,“酱牛肉、卤猪蹄、熟羊肉、炸花生米、蒸麦饼,全都上一份,要热的。”
掌柜一怔,随即连忙应道:“好嘞!九川公子稍等,马上就来!”
从前的落九川连一壶劣酒都喝不起,如今张口便是满桌肉食,掌柜哪里敢怠慢,手脚麻利地将后厨现有的熟食尽数端上,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热气腾腾的肉香混着酒香弥漫开来,落九川拿起一块酱牛肉入口,肉质软烂入味,再灌下一口烈酒,掌柜站在柜台后,手心全是冷汗,眼角偷瞄着落九川,心里打鼓打得厉害。
他只是个手无缚鸡的凡人,在这浊水寨里,修士一句话就能决定他一家老小的生死,凡人命如草芥。
从前落九川是人人可欺的废物,他自然不放在眼里,可如今不一样了,寨子里早传疯了,这落九川不仅开了气海,成了一阶修士,还一身诡异高温,连落石、落虎这等宗族子弟都被烫得哭爹喊娘,乖乖赔了七十块灵石。
别说吃一桌酒菜,就算落九川白吃白砸,他也只能跪着赔笑。
可这一桌好酒好菜,是他小酒肆大半个月的进项,实在心疼得厉害。掌柜搓着手,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恭敬,挪着小步凑上前,声音带着颤抖:
九川公子……您慢用,菜都热乎……就是……就是这灵石……”
话刚出口,他瞥见落九川抬眸看来,那双眸子冷得像冰,又藏着焚山煮海的热浪,掌柜魂都飞了半截,“噗通”一声差点跪下,慌忙摆手磕头:
“公子恕罪!小的不是敢催您!您尽管吃、尽管喝!就算一文灵石没有,小的也心甘情愿!修士老爷高兴就好,小的万万不敢有半句怨言!”
在这世道,凡人的性命,还不如修士身边的一条狗值钱,他哪里敢跟一阶修士讨账。
落九川看着他吓破胆的模样,心中毫无波澜。
他随手将那袋刚到手的灵石往柜台上一推,哗啦啦滚出四五块,足够抵这桌酒肉十倍还多。
不用找了。”
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掌柜一看那白花花的灵石,悬着的心才算落地,连连磕头谢恩,退到一旁大气都不敢喘,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落九川自顾自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烈酒入喉如刀割,他却越喝越沉,越饮越静。
从夕阳喝到夜色深沉,酒馆里的客人走了一波又一波,灯火一盏盏熄灭,掌柜连收拾都不敢出声,只在一旁战战兢兢候着,直到夜深打烊,也只敢低着头轻声请示。
落九川挥了挥手,算是应允。
他推门走入漫天风雪,脚下厚雪没过脚踝,每一步都沉重如铅。一步一步走回那间破旧石屋,关上门的刹那,酒力与反噬瞬间叠加。
刚关上木门,体内那股被烈酒压制的焚痛,如同被点燃的引线,彻底炸响。
流光飞刀的反噬本就焚心似火,烈酒入肚,火上浇油,滚烫的血气疯狂冲撞着天灵盖。
后悔!
落九川闭着眼,喉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笑,那笑声里全是自嘲。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明知道酒会引动心魔,明知道自己气海未稳,却还是贪那一口痛快。
可笑!
极可笑!
焚心剧痛、嗜血欲望,此刻冲破了最后一道防线,如同一头被放出笼的凶兽,在他脑海里横冲直撞。
想杀人,想见血,想撕碎这漫天风雪,撕碎这世间一切。
可他身在石屋,无处发泄。
气海暴走,嗜血翻腾,整个人如同被烈火焚烧的火炉,要把自己连同这破屋一起烧穿。
唯一的破水缸,早已被他临睡前安置在旁。
滚烫的气浪一卷,那本就脆弱的陶缸应声而碎!
哗啦——!
碎瓷四溅,残水混着蒸汽飞溅满地。
水缸碎裂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也像是一道枷锁,彻底崩断。
心魔彻底失控。
落九川浑身赤红,肌肤被灼得发黑开裂,却又被那刺骨寒意反复冲刷。
他仰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紧接着,力量瞬间抽空。
焚心太久,嗜血太甚,以他如今刚入一阶的气海底蕴,根本无法同时扛住反噬、心魔与烈酒三重绞杀。
轰!
最后一丝残存的力量被他强行压爆,整个人直直栽倒在地,冰水混着血污,在他周身蔓延。
昏死过去。
石屋之中,灯火熄灭,只剩下地上的水渍渐渐冷却,和窗外依旧呼啸的风雪。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风雪依旧呼啸,天边却已泛起一抹微弱的鱼肚白。
落九川还昏死在冰冷的地面上,周身碎瓷狼藉,水渍半干,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未散的灼热气息。
昨夜心魔暴走、焚心噬体的痕迹,还密密麻麻刻在他微泛红的肌肤上。
咚、咚、咚——”
轻柔却带着恭敬的敲门声,轻轻响起,打破了石屋的死寂。
这一次,再没有昨日的呵斥与不耐,也没有尖细的催促。
门外站着的,依旧是落氏宗族的下人,却换了一副模样,身姿微躬,神色恭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哪里还有半分昨日的趾高气扬。
昨夜下人回去禀报的话,早已在宗族下人间悄悄传开:落九川能让冰水沸腾,一身高温烫伤族中子弟,连家老都偏护,更是让族长嫡孙落石乖乖赔了灵石……
这般人物,早已不是他们能随意轻慢的废物。
屋内无人应答。
下人犹豫片刻,放软了声音,语气恭敬得近乎小心翼翼:九川公子……
学堂家老令小的前来通传,今日早课已开,请您移步学堂听课。”
家老特意吩咐,公子若是身子不适,可稍缓片刻,不必急于赶路……”
一句话,态度天差地别。
昨日是“聋了?”“别磨蹭”“丢落氏脸面”,今日是“公子”“稍缓片刻”“不必急于赶路”。
敬畏,早已写在了每一个字里。
屋内依旧一片沉寂。
下人不敢催促,更不敢推门,只恭恭敬敬站在门外风雪里,垂首静候。
他心里清楚,如今的落九川,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落魄子弟,而是连落石、落虎都不敢招惹,连家老都另眼相看的修士。
怠慢不得。
得罪不起。
屋内沉寂片刻,一道沙哑音穿透木门,只有两个字。
知道了!”
门外下人浑身一松,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道:“是,公子慢行,小的这就回去复命!”
不敢多留半分,踩着积雪快步退去。
屋内,落九川缓缓撑着碎瓷与冰水,从地上坐起。
周身灼痛未消,心魔余悸仍在,可他眸中已无半分昏沉,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寂。
他拍去衣上碎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迎着破晓寒风,一步步走向学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