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小路上,九川沿途偶遇宗族子弟,远远望见他的身影,皆是神色一紧,下意识躬身避让,再无人敢投来半分鄙夷。
昨日那一场焚烫之威,早已深深烙印在所有人心中,如今的落九川,已是他们不敢直视的存在。
他刚踏入学堂,原本窃窃私语的厅堂瞬间死寂一片。
落石、落虎等人坐在原位,双手依旧裹着伤布,一见落九川进门,立刻低下头,浑身发僵,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个眼神不对,便引来那焚骨噬心的高温。
讲台上,学堂家老早已等候在此。
今日的他,并未讲授经文,而是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在落九川身上微微一顿,眼底的探究更浓,却也多了几分郑重。
见人已到齐,学堂家老沉声开口:“今日,不讲经文,不论修为,择器兵。”
一语落下,满堂少年瞬间眼睛发亮,呼吸都急促起来。
器兵,乃是修士立身之本,从引气入体之初便要相伴一生,器兵相合,修为方能一日千里。
家老挥了挥手,学堂后侧的厚重,机关木门缓缓打开,内里摆放着一排排木架,刀、枪、剑、戟、盾、符笔、小鼎、玉尺……
各式各样的低阶器兵整齐陈列,灵光微弱,却足以让这些少年心神激荡。
“依次上前,选择器兵,不可贪多。”
家老话音落下,族中子弟便按次序一个个上前。
有人选了长刀,有人选了短剑,有人选了符笔,大多都是寻常一阶器兵。
落石上前,傲气不减,径直去抓一柄灵光稍盛的青锋剑。
落虎则选了一面小盾,面色依旧惶惶,时不时偷瞄一眼角落里静立的落九川。
人群之中,落纤云身姿亭亭,眉目清冷,在一众少年子弟中格外惹眼。
她乃是宗族年轻一辈中天赋顶尖之人,素来心高气傲,眼界远胜旁人。
轮到她时,只见她径直走向器兵室深处,目光在诸多器兵间流转,最终停留在一支莹润似紫、灵光内敛的玉笛之上。
此笛名为“紫云笛”,以紫云玉淬炼而成,能引动一丝紫霞灵气,既可吹奏音攻,亦可辅助修行,在低阶器兵中已是上品,远比寻常刀剑更为珍稀。
落纤云素手轻握,玉笛入手微凉,灵气隐隐共鸣,显然与她极为契合。她微微颔首,持笛走出,神色淡然,引得周遭子弟纷纷侧目,暗叹她果然眼神毒辣。
不多时,便轮到了落九川。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他的身上,有好奇,有敬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家老也微微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旁人没有的礼遇:
“落九川,你上前。”
落九川缓步走入器兵室。
眼前这些凡品器兵,在他这位曾经登临六阶器仙的眼中,与破铜烂铁无异,连让他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他目光淡淡扫过,长刀、利剑、大盾、玉鼎……
尽数掠过,没有一件能引起他半分心绪波动。
可身在宗族学堂,按规矩必须择一件器兵入堂修行,推脱不得。
他心中轻叹,既无合意之物,便随便取一件应付过去便是。
视线随意一落,停在了角落木架上一枚巴掌大小、暗红纹路缠绕的血棘球。
此球由血棘山特产的棘血石炼制,算是浊水寨一带独有的低阶器兵,能引一丝血气之力,勉强算得一阶法器,在一众器兵里毫不起眼,甚至算得上偏僻冷门。
落九川伸手一握,将血棘球拿在手中。
球体微凉,带着一丝粗粝的血气,并无特别之处,对如今的他而言,聊胜于无。
他转身走出器兵室,抬手示意,声音平淡无波:
“就它了。”
此言一出,学堂内众人皆是一怔。
谁也没想到,昨日一鸣惊人、连家老都另眼相看的落九川,竟会选一件最普通、最冷门的血棘球,既不威风,也无强盛灵光,甚至连落虎选的小盾都不如。
落石偷偷抬眼,眼底闪过一丝困惑,却依旧不敢作声。
落纤云握着紫云笛,美眸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看向落九川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疑惑与不解。
她实在想不通,此子昨日展露那般诡异威能,为何偏偏选择如此不堪的器兵,是故作神秘,还是真的眼界低劣?心中一时惊疑不定。
家老也微微挑眉,打量了一眼落九川手中的血棘球,虽有疑惑,却也并未多问,只缓缓点头:
“血棘球秉性刚猛,契合血气修行,你既选定,便好生温养。”
“今日择器完毕,各自回去熟悉器兵,三日后学堂考校。”
落九川颔首,握紧手中那枚不起眼的血棘球,径自走回角落席位,周身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淡漠模样。
无人知晓,他随手拿起的,从不是什么依仗,只是一件掩人耳目的寻常器物而已。
不多时,众人陆续散去,学堂内很快便只剩下寥寥数人。
落九川将血棘球纳入气海,试图以灵气初步炼化烙印。
可刚一接触,球体便剧烈震颤,棘血石天生桀骜,血气驳杂难驯,即便只是一阶凡器,炼化起来也远比刀剑更耗心神。
寻常子弟要将它彻底认主,少则三五日,多则十余日,稍有不慎便会被血气反噬,刺得经脉生疼。
落九川掐指微捻,一丝稀薄灵气缓缓注入其中,强行压制血棘球的抗拒。
球体表面暗红纹路骤亮,十余枚细如牛毛的血色尖棘骤然激射,“笃笃笃”尽数钉入前方木桌,入木三分,锋锐十足。
这便是血棘球唯一的用处,以灵气催发,射出血棘,当作暗器伤人。
寻常一阶修士被射中,必是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可在落九川眼中,也仅仅是能用、能伤人、仅此而已。
他收了灵气,血棘缓缓缩回球体,挣扎渐息,恢复成那副不起眼的模样。
起身,迈步,径直走出学堂。
一路之上,再无人敢直视,更无人敢上前搭话。
昨日他以肉身高温震退群少、逼得落石赔付灵石的凶名,早已传遍半座宗族,如今谁都知晓,这个从前任人欺凌的废物,已然变成了一尊惹不起的煞神。
落九川回到那间破旧石屋,关上破门,盘膝坐于榻上,这才正式将血棘球纳入气海,真正炼化。
他刚将一缕灵气探入球体,体内便猛地一震。
血棘球内部血气狂暴如野马,疯狂冲撞他的灵气,棘刺般的力量顺着经脉倒刺而上,尖锐刺痛,仿佛要将他的灵气脉络生生撕裂。
寻常一阶修士炼化此物,往往要承受血气噬主、经脉刺痛之苦,稍有不慎便会灵气逆行,伤及气海。
即便是落九川拥有六阶器仙的见识与控制力,以他如今残破虚弱的肉身,炼化起来依旧阻力如山,艰难异常。
球体在气海剧烈颤动,暗红纹路忽明忽暗,一次次抗拒着他的精神烙印。
血气一次次反扑,刺得他指尖微微发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落九川眉头微蹙,沉住心神,以远超常人的意志死死锁住血棘球的躁动,一点点磨去它的野性。
整整一个时辰过去,他才勉强将这枚桀骜难驯、炼化极难的一阶器兵,初步烙下一丝微弱印记,远未达到彻底掌控的地步。
他长舒一口气,将依旧在微微躁动的血棘球丢在桌角。
换做旁人,至少还要数日苦功才能完全降服。
而他,也只能做到暂时压制,再无多余力气彻底炼化。
随即,他盘坐在刚买的冰水池中,闭目压制流光飞刀的焚心反噬。
池水沸腾,白气弥漫。
落九川闭目端坐,任由刺骨冰水与体内焚灼之力相互冲撞,一边镇压流光飞刀带来的冰火噬体之痛,一边分出一缕微弱神念,死死锁住气海中那枚仍在不安躁动的血棘球。
即便以他六阶器仙的阅历与手段,受制于这具残破肉身,也只能勉强维持平衡。
血棘球野性未除,血气时时反扑,与流光飞刀的反噬交织在一起,让他本就艰难的处境雪上加霜。
寻常宗族少年得一器兵,必日夜温养、欣喜若狂。
可他握着这枚血棘球,却只觉累赘。
炼化它耗神费力,威力又微不足道,若不是为了应付学堂考校、掩人耳目,他连半分力气都不愿浪费。
此时,窗外天色彻底暗沉,夜幕笼罩整座浊水寨。
落九川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寒寂,不见半分波澜,只有深处藏着的隐忍与冷厉。
他抬手一招,桌角那枚依旧微颤的血棘球落入掌心。
暗红纹路黯淡无光,看上去平凡无奇,唯有他自己清楚,内部血气何等狂暴难驯。
“三日后考校……”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落石、落虎等人昨日受辱,必不会善罢甘休,三日后考场,定然会想方设法刁难、甚至暗中下绊子,想看他出丑,想报当日被焚烫之仇。
家老的探究、宗族的目光、周遭暗藏的恶意……
一切都在将他推向台前。
可落九川不在乎。
他只是微微握紧血棘球,感受着那粗糙坚硬的触感。
纵使这器兵再普通、再难炼化,在一位曾经登临六阶的器仙手中,也足以掀起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波澜。
落九川将血棘球重新收入气海,任由它继续躁动挣扎,不再理会。
身形一纵,重新沉入冰水池底。
池水再次翻滚,热浪冲天。
天边泛起一抹微弱的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落在了石屋的窗门上。
落九川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的灼热气焰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寂。他从冰水池中起身,周身水珠滚落,触碰到地面便瞬间蒸发,只留下一缕淡淡的白气。
他随手披上那件破旧的短打,拿起桌角依旧微微颤动的血棘球。
三日时间,看似短暂,对他而言却弥足珍贵。他不需要彻底炼化这枚凡器,只需要能勉强催动,便足够应付那场可笑的学堂考校。
接下来的两日,落九川闭门不出,整日沉浸在冰水池中修行。
白日里,他强忍反噬,分出一丝微弱灵气,一点点打磨血棘球的野性,让彼此的联系稍稍稳固,确保考校之时能够顺利激发血棘;夜晚,他则全力镇压流光飞刀的后遗症,以冰水压制焚心之痛,同时缓慢修复着这具残破肉身的暗伤。
期间,曾有宗族下人小心翼翼地送来饭菜,敲门声轻得几乎听不见,放下东西便立刻仓皇离去,连大气都不敢喘。
昔日人人可欺的废物,如今已成了整个浊水寨少年子弟心中,最不敢招惹的存在。
落石与落虎等人,更是闭门不出,一面养伤,一面暗中咬牙切齿,盘算着三日后的考校,一定要让落九川当众出丑,洗刷前几日的屈辱。
他们不信,一个刚觉醒气海不久的废物,就算体质诡异,还能真的翻了天不成?
选了一枚最冷门的血棘球,炼化艰难,操控生疏,考校之上,必定破绽百出。
时间一晃,便到了第三日。
清晨的阳光洒满宗族学堂,广场之上早已站满了落氏子弟,家老端坐于高台之上,神色威严,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每一位少年。
今日,便是检验他们择器之后修行成果的日子。
落石手持青锋剑,站在人群前方,意气风发,周身灵气流转,显然这三日将器兵温养得极为不错,引来周围不少子弟的羡慕与恭维。
落虎则握着小盾,跟在落石身后,眼神阴鸷,不断朝着学堂门口张望,等待着落九川的到来。
落纤云立于人群一侧,手持紫云笛,白衣胜雪,气质出尘。
三日温养,她与紫云笛已然气息相融,笛身灵光流转,隐隐有紫霞气缭绕,一看便知契合度极高,引得不少长老暗中点头。她目光平静,却也在不经意间,数次落在学堂入口方向,似在等待,又似在审视。
不多时,一道单薄却挺拔的身影,缓缓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落九川缓步而来,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短打,神色淡漠,周身没有散发出丝毫凌厉气息,平静得如同昨日一般。
可他所过之处,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躬身避让,目光之中带着敬畏,无人再敢有半分小觑。
他径直走到广场角落,静静站立,掌心微微一握,气海之中,那枚桀骜难驯的血棘球,微微一颤。
高台之上,家老的目光落在落九川身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倒要看看,这个一身秘密、选择了最冷门血棘球的少年,在今日的考校之上,究竟能展现出何等手段。
落石注意到家老的目光,心中妒火中烧,握紧了手中的青锋剑,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落九川,今日,我便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依旧只是个废物,哪怕侥幸赢了一次,也终究登不上台面!
不多时,家老抬手压下全场骚动,沉声道:
“今日考校,只验器兵操控、灵气契合、精准度三事。
依次上前,射靶十丈外木人,中者合格。”
话音落下,子弟们依次上前。
有人挥剑劈砍,有人持盾格挡,有人催动符笔引动微光,大多勉强击中木人,引得场间几声低低喝彩。
落石第三个上场。
青锋剑灵光流转,手腕一振,剑气斜掠而出,“噗”地刺入木人胸口,精准利落。
“好!”
“落石大哥果然厉害!”
家老微微点头:“尚可,温养到位,操控娴熟。”
落石收剑,得意地扫向角落的落九川,眼神里满是挑衅与不屑。
落虎也跟着阴笑,就等看落九川出丑。
紧随落石之后,落纤云缓步登场。她玉笛横唇,并未吹奏,只一缕灵气轻吐,笛尖便激出一道纤细紫霞之气,“咻”地一声,精准洞穿木人眉心,紫霞之气瞬间凝结出一层紫雾。
“精准入微,紫气凝练!”家老眼中赞许更甚,“极佳,远胜同辈。”
落纤云收笛而立,神色依旧清冷,只是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落九川,带着几分隐晦的较量之意。
很快,场中只剩最后一人。
家老目光落下:“落九川,上前。”
全场瞬间死寂。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幸灾乐祸,有敬畏,更有等着看笑话的急切。
落九川缓步走出,身姿依旧淡漠,掌心空无一物,只气海内,那枚桀骜难驯、尚未完全炼化的血棘球微微一震。
十丈外,木人静静矗立。
落石嗤笑一声,低声对落虎道:“我赌他连血棘都激不出来,就算激出来,也必定偏斜三丈开外!”
落虎连连点头:“那血棘球炼化极难,他才三日,能有什么成就?”
落纤云玉指轻扣笛身,美眸微凝,静静观望,心中也存了几分判断:此子若真只凭血棘球,绝无可能胜过自己这记紫霞之气。
高台之上,家老前倾身子,眼神凝重。
在万众瞩目之下,落九川抬了抬眼,没有任何花哨动作,甚至未抬手示意,只一缕微不可查的灵气悄然注入气海。
下一刻——
“咻咻咻咻咻——”
数十道细如牛毛、快如闪电的血色尖棘,凭空从他身前激射而出!
没有狂暴灵气,没有惊天响动,只有一片几乎看不见的血色残影。
“笃笃笃笃笃——”
下一秒,十丈外的木人头颅、咽喉、心口、丹田、四肢,整整九处要害,同时被血棘洞穿!
入木三分,精准到毫厘,排列整齐如丈量过一般。
全场。
死寂。
落石脸上的嗤笑僵在半空,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
落虎手中的小盾“哐当”落地,浑身发抖。
落纤云手中紫云笛骤然一紧,美眸骤缩,脸上清冷淡然的神色第一次出现剧烈波动,满心皆是震骇!她引以为傲的精准紫霞之气,在这九窍同发、百步穿棘的恐怖操控面前,竟如同孩童玩闹一般可笑!
家老猛地站起身,双目圆睁,失声脱口:
“九窍同发,百步穿棘……这等操控,岂是初学修士能有的境界!”
落九川收回灵气,躁动的血棘球缓缓平息。
他神色依旧淡漠!
转头,淡淡扫了脸色惨白的落石一眼。
那一眼,却让落石如坠冰窟,浑身冰凉。
他终于明白,自己引以为傲的修行,在眼前这个人面前,连孩童戏耍都算不上。
家老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神,高声宣布:
“落九川,器兵操控,满分!”
一句话,彻底奠定了他在宗族少年之中,无人敢再撼动的地位。
而落九川只是垂眸,感受着气海中依旧微颤的血棘球,心中漠然。
不过是,六阶器仙,随手为之罢了。
“今日考校,落九川表现绝伦,赏下品灵石三十块!”
此赏一出,全场哗然!
落九川神色依旧淡漠,只是微微颔首,算作应下。
他缓步走下场,所过之处,所有人纷纷躬身避让,头颅垂得极低,连呼吸都不敢加重。
昔日欺凌他最甚的一群人,如今连正视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落九川回到那间破旧石屋,将赏赐随手丢在桌角,气海内,血棘球经过方才全力催动,野性竟被强行压下去不少,炼化进度悄然推进了一小截,算是意外之喜。
他盘膝沉入冰水池中,再次闭目镇压流光飞刀的反噬。
池水沸腾,白气冲天。
今日考校,虽惊艳全场,却也让他彻底暴露在家老与宗族高层的视线之中,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加凶险。
但落九川毫不在意。
以六阶器仙的底蕴,小小浊水寨,根本困不住他。
待他修复肉身、修至三阶,便是离开此地,踏向更广阔的天地。
冰水池中,一双寒眸缓缓睁开,眸中星火闪烁。
这一世,他定要逆天改命,重登巅峰,誓得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