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秀大比提前的通知,是贴在食堂门口的。
棉棉端着一碗灵米粥,正蹲在角落美滋滋地嗦着,就听见“轰”一声,人群炸开了锅。
“什么?!下个月就比?!”
“我还没突破炼气七层啊!”
“完了完了,这次据说有魔界交流团观战,输了要给宗门丢人……”
棉棉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慢吞吞凑过去看告示。然后她看见了那行加粗的字:
【所有炼气期弟子,强制参加。缺席者,废除修为,逐出宗门。】
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所以,你必须去。”
外门执事堂,王长老捋着山羊胡,看着面前瑟瑟发抖的棉棉,语气不容置疑:“这是掌门亲自下的令。魔界今年派了使团观摩,说是‘交流’,实则是来探咱们年轻一辈的底。输人不输阵,人数上绝不能少。”
棉棉抱紧怀里的棉花抱枕,声音发颤:“可、可我才炼气八层……”
“炼气八层怎么了?”王长老瞪眼,“人家还有炼气六层就报名的呢!你至少修为够看!”
“但我不会打架啊……”棉棉快哭了,“我、我连剑都没摸过……”
“那就用拳头!”王长老一拍桌子,“修仙之人,岂能畏战?回去好好准备,大比前突破炼气九层,我给你记一功!”
棉棉哭丧着脸走出执事堂。
突破炼气九层?说得轻巧。她这修为全是靠吸负面情绪涨上来的,根基虚得像棉花糖,风一吹就散。真打起来,怕不是要被一拳捶回原型。
不行,得找老板。
凌霜峰顶,棉棉抱着新摘的棉花,蹲在竹屋门口,等仙君“下班”。
今日的治疗已经结束,但仙君说要“巩固疗效”,让她在门外运转三个大周天。棉棉一边运转那虚浮的灵力,一边愁眉苦脸地琢磨大比的事。
“心神不宁。”凌霜的声音从屋内传来,“进来。”
棉棉抱着棉花筐挪进去。凌霜正在打坐,周身寒气缭绕,但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许,手背上的冰蓝色纹路也淡了三分之一。
“仙君,”棉棉把棉花筐放下,小声说,“新秀大比,我必须参加……”
“嗯。”凌霜眼都没睁。
“可我打不过……”棉棉声音更小了,“我只会种棉花……”
凌霜终于睁开眼,茶褐色的眸子扫过她:“所以?”
“所、所以……”棉棉鼓起勇气,“仙君能教我一招半式吗?不、不求赢,只求别输得太难看……”
凌霜沉默地看着她。
棉棉紧张地揪着衣角,内心OS:【答应吧答应吧!您可是战力天花板!随便漏点皮毛就够我混过去了!学费可以从工资里扣!我可以签卖身契!】
许久,凌霜缓缓开口:“你修的是什么道?”
棉棉一愣:“啊?”
“道心,道基,道法。”凌霜语气平淡,“你修炼至今,可曾想过,自己为何而修?想走什么样的路?”
棉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为什么而修?为了活命。走什么路?能躺平绝不站着,能吸情绪绝不修炼的路。
但这种大实话,她能说吗?
“我、我想……”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想种好多好多棉花,让大家冬天都暖和……”
凌霜:“……”
他闭了闭眼,像在忍耐什么。然后起身,走到院中。
“过来。”
棉棉赶紧跟过去。
凌霜抬手,掌心向上。一片雪花凭空凝结,在他掌心缓缓旋转,折射着冰晶般的光芒。
“这是我的道,”他说,“霜雪之道,极致之寒,封冻万物。”
雪花炸开,化作细碎的冰晶,笼罩整个小院。气温骤降,草木瞬间挂上白霜。棉棉冻得一哆嗦,怀里抱枕漏出的棉花絮都结冰了。
“你的道,”凌霜看向她,“是什么?”
棉棉看着满院冰霜,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上辈子,老家冬天,奶奶在炕头上纺棉花,暖黄色的灯光,空气里漂浮的棉絮,还有那首古老的童谣:
“棉花棉花,白白胖胖,不怕风霜,暖人心肠……”
她下意识伸出手。
掌心,一朵小小的、蓬松的棉花,凭空绽放。
不是冰晶的冷,不是火焰的热,是一种温吞的、柔软的、像阳光晒过的被窝一样的暖意。棉花缓缓旋转,飘出极细的绒絮,所过之处,冰霜消融,草木回春。
凌霜瞳孔微缩。
“这是……”他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棉絮。触手温软,还带着她身上那种阳光晒过的味道。
“我、我也不知道……”棉棉看着自己掌心的棉花,有点懵,“就、就想到了暖和的东西……”
凌霜盯着那朵棉花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伸手,在她眉心一点。
一股精纯的、带着霜雪意境的灵力,涌入她体内。
“运转周天,跟着我的引导走。”
棉棉连忙闭目内视。那股灵力在她经脉中游走,所过之处,虚浮的灵力被强行压缩、凝实,像是把蓬松的棉花,压实成了棉被。
一个周天后,她的修为从炼气八层巅峰,稳稳踏入了炼气九层。
而且,根基扎实了至少三成。
棉棉睁开眼,又惊又喜:“仙君!我突破了!”
“嗯。”凌霜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一丝她的暖意,“你的道,是‘柔暖之道’。以柔克刚,以暖化寒。不善攻伐,但……”
他顿了顿,看向她:“但可御守,可治愈,可……扰人心神。”
棉棉眼睛一亮:“扰人心神?”
“情绪,”凌霜说,“是你的天赋。将情绪融入灵力,可放大他人心中杂念,动摇道心。若运用得当,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棉棉懂了。就是精神攻击,专攻心态。
“那我该怎么练?”
凌霜抬手,又凝出一片雪花:“对我用。”
棉棉:“啊?”
“用你的情绪灵力,攻击我。”凌霜语气平静,“让我看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棉棉咽了咽口水。攻击仙君?她怕不是要被冻成冰雕。
但看着仙君那张“不练就滚”的脸,她只好硬着头皮,调动体内那股新生的、暖融融的灵力,混合着自己此刻的紧张、忐忑、还有一丝“千万别被冻死”的恐惧,朝凌霜推了过去。
软绵绵的,像一团被风吹散的棉絮。
凌霜站在原地,任由那团“棉絮”撞进自己怀里。然后,他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因为,在接触的瞬间,他清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些冰冷暴戾的杂气,像是被温水泡了一下,微微松动。而更奇怪的是,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想晒太阳的冲动。
荒谬。
他压下那丝莫名的情绪,冷声道:“太弱。集中一点,针对一种情绪。”
棉棉咬牙,开始回忆。回忆柳如烟欺负她时的嘴脸,回忆食堂难吃的灵米粥,回忆上辈子甲方的“再改一版”——愤怒!委屈!暴躁!
她将这些情绪全部灌注进灵力,再次推出。
这一次,凌霜后退了半步。
他抬手,看着自己掌心——那里,凝结的冰晶,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不是被击碎,而是像被什么温暖的东西,从内部融化了。
“有趣。”他低声说,抬眼看向棉棉,“这招,叫什么?”
棉棉气喘吁吁,脑子一抽:“棉、棉花拳……”
凌霜:“……好名字。”
大比当日,演武场人山人海。
魔界使团坐在贵宾席,清一色黑袍,气息阴冷。主位上是位红发魔将,正懒洋洋地靠着椅背,眼神扫过台下那群稚嫩的炼气期弟子,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凌霜作为评委之一,坐在高台最边缘。他依旧一身白衣,神色冰冷,但怀里……抱着个棉花抱枕。
几位长老频频侧目,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掌门轻咳一声:“凌霜师侄,你这抱枕……”
“暖手。”凌霜面不改色。
掌门:“……”现在是盛夏!你一个修霜雪道的说暖手?!
抽签开始。棉棉紧张地捏着号码牌,低头祈祷:千万别抽到内门弟子,千万别抽到体修,千万别……
“丙组三号,外门棉棉,对阵丙组四号,外门柳如烟!”
棉棉眼前一黑。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柳如烟站在对面擂台上,一袭红衣,手持长剑,下巴抬得高高的,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蝼蚁。
“棉棉,”她红唇勾起,“上次的账,咱们今天一起算。”
棉棉抱着棉花抱枕,慢吞吞爬上擂台。台下顿时一片嘘声。
“抱个枕头打架?搞笑呢?”
“听说她靠仙君的关系才混到炼气九层,实际就是个废物!”
“柳师姐,一招解决她!”
柳如烟笑容更盛:“小师妹,现在认输,还来得及哦。”
棉棉没说话。她低头,摸了摸怀里的抱枕。软乎乎的,暖洋洋的,像仙君今日早上给她的那朵小雪花。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柳如烟,细声细气地说:
“师姐,您今天涂的口脂,颜色真好看。”
柳如烟一愣。
“像您去年秋天,偷摘后山毒果染的汁。”棉棉继续说,声音不大,但用灵力送出去,全场可闻,“那果子叫‘朱颜醉’,服之可短暂提升修为,但会损伤灵根。您为了突破炼气七层,吃了三颗,对吧?”
柳如烟脸色骤变:“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呀。”棉棉歪歪头,眼神无辜,“您看,您右手腕内侧,是不是有一条淡淡的黑线?那是‘朱颜醉’的毒素淤积,每逢月圆之夜,会痛如针扎,对不对?”
台下哗然。
柳如烟下意识捂住手腕,眼神慌乱:“你、你……”
“还有啊,”棉棉上前一步,声音更轻,但更清晰,“您上次在执事堂,偷换林小鱼的贡献点,被王长老发现,您哭着说是一时糊涂,其实是蓄谋已久,对吧?”
“您上个月在炼丹房,故意炸炉,毁了李师兄一炉筑基丹,是因为他拒绝您的示好,对吧?”
“您昨天还在后山,偷偷用蚀骨水浇外门灵田,想嫁祸给守田弟子,对吧?”
每一句,都像一把刀子,精准扎进柳如烟最心虚的地方。
她的脸色从红转白,从白转青,握着剑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羞耻、恐惧,还有被当众揭穿的崩溃。
“闭嘴!闭嘴!我杀了你!”她尖叫一声,提剑冲来。
剑光凌厉,杀气腾腾。
但棉棉没动。
她只是抬起手,掌心,一朵小小的棉花,缓缓绽放。
然后,她将刚才从柳如烟身上吸收的、那些汹涌澎湃的负面情绪——愤怒、嫉妒、恐惧、羞耻——混合着自己的“柔暖灵力”,全部灌进那朵棉花里,轻轻一推。
棉花飘了出去,慢悠悠的,软绵绵的,像一片真正的棉絮。
柳如烟的剑,刺中了棉花。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剑“哐当”落地。她捂住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不——!不是我!我没有!都是你们逼我的——!”
她跪倒在地,开始痛哭流涕,语无伦次地忏悔自己这些年做过的所有坏事:偷东西、陷害同门、贿赂执事、甚至偷偷修炼魔功……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擂台上,那个抱着棉花抱枕、一脸无辜的小姑娘,和那个哭得撕心裂肺、把自己老底掀了个干净的柳如烟。
贵宾席上,红发魔将坐直了身体,眼神锐利:“这是什么功法?”
高台上,凌霜捏着茶杯的手,无声收紧。
“咔嚓。”
白玉茶杯,碎成了齑粉。
他盯着台上那朵缓缓消散的棉花,茶褐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她什么时候,学会了这招?
——情绪灌注,心神扰乱,直击道心破绽。
这已经不是“棉花拳”了。
这是……心魔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