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棉抱着一大筐新摘的棉花,蹲在凌霜峰的山道口,陷入了人生的大思考。
首先,仙君说要“以后种的都给他”,但没说是亲自来取,还是让她送去。
其次,仙君给了玉佩,说“有人欺负你就捏碎”,但没说明捏碎后他是来救人,还是来收尸。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仙君到底给不给工钱?
棉棉严肃地掰手指:情绪净化服务一次,算十块下品灵石;特供棉花一筐,算五块;上门服务加收跑腿费两块;精神损失费(毕竟要面对制冷机本人)再加三块。总计二十块下品灵石,包月可以打八折。
很好,计划通。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拎起棉花筐,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山下走。
开玩笑,主动送上门那是另外的价钱。仙君要是真想要,得加钱。
“小师妹这是去哪儿啊?”
阴魂不散的声音。柳如烟带着她那俩跟班,从岔路口转出来,视线在她怀里的棉花筐上停了停,嗤笑:“哟,还真把自己当灵植夫了?这破棉花种得倒勤快,可惜啊,灵气稀薄,连最低阶的灵草都不如。”
棉棉低头,细声细气:“师姐说的是,我、我就随便种着玩……”
内心OS:【你懂个锤子!这是上古混沌棉!吸天地怨气而生,情绪越负面长得越旺!你这种只会嫉妒的脑回路,种出来的棉花肯定又黑又硬!】
“玩?”柳如烟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掀筐子,“我看看你都玩出什么花样——”
“啪。”
棉花筐上,凌霜给的那枚玉佩,轻轻亮了一下。极淡的冰蓝色光晕荡开,柳如烟的手像被针扎了似的缩回去,指尖迅速覆上一层白霜。
“凌霜仙君的护体寒气?!”她脸色大变,惊疑不定地看着棉棉,“你、你怎么会有仙君的东西?”
棉棉把玉佩捏在手心,露出一个怯生生的、但恰到好处让对面看见玉佩全貌的笑容:“仙、仙君给的,说我种的棉花……暖和。”
柳如烟的表情像是生吞了只苍蝇。她死死盯着那枚玉佩,又看看棉棉那张“纯良无辜”的脸,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们走!”
三人落荒而逃。
棉棉收起笑容,掂了掂玉佩。嗯,仙君牌防狼警报器,效果拔群。
她转身,继续往山下走。没走两步,身后传来一道冷得能冻裂石头的声音:
“你去哪。”
棉棉僵住,慢动作回头。
凌霜仙君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三米处,白衣胜雪,眉眼凝霜,怀里还抱着昨天那捧棉花——已经变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勉强能看出是抱枕的东西。棉花从针脚里漏出来几缕,随着山风飘啊飘。
仙君,您的画风真的越来越不对了。
“仙、仙君……”棉棉抱紧筐子,小声说,“我、我去食堂,吃饭……”
“这个时辰,”凌霜抬眼看天,“未时三刻,食堂已歇。”
“我、我去后山,晒太阳……”
“后山今日有雷阵雨。”
“那、那我去灵兽园,看兔子……”
“灵兽园闭园消杀。”
棉棉闭嘴了。她算是看出来了,仙君今天就是来找茬的。
凌霜走近两步,视线落在她怀里的棉花筐上:“给我的?”
棉棉点头如啄米:“是、是给仙君的……”
“那为何往山下走?”
“我、我……”棉棉急中生智,“我想给仙君惊喜!先藏起来,晚上再送!”
凌霜静默地看着她,茶褐色的眸子深不见底。就在棉棉以为要被拆穿时,他忽然伸手,从筐里摘了一朵棉花,捏了捏。
“湿度不够。”他说,“今日晌午有雨,你辰时摘的?”
棉棉:“……”仙君您连棉花湿度都管?!
“情绪,”他忽然换了个话题,“早上吸收的那些,消化了?”
棉棉一愣,下意识内视丹田——炼气六层,稳得一批。甚至因为刚才柳如烟贡献的那波嫉妒,还涨了一小截。
“差、差不多了……”
“嗯。”凌霜转身,往峰上走,“跟上。”
棉棉抱着筐子,亦步亦趋地跟着。走了一段,她忍不住小声问:“仙、仙君,我们去哪?”
“治病。”
棉棉:“?”谁治病?治什么病?怎么治?
一刻钟后,她知道了答案。
凌霜峰顶,寒潭旁,竹屋小院。
凌霜指着院中石凳:“坐。”
棉棉乖巧坐下,棉花筐放在脚边。凌霜在她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石桌。他抬手,在石桌上放了一个小玉瓶,瓶身刻着复杂的霜花纹路。
“伸手。”
棉棉伸出右手。凌霜指尖在她腕脉一探,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炼气六层,根基虚浮,灵力紊乱。早上那波情绪,你囫囵吞了?”
棉棉缩缩脖子:“我、我不会炼化……”
“所以你是貔貅,只进不出。”凌霜下了结论,打开玉瓶,倒出一颗冰蓝色的丹药,“吃了。”
丹药入手冰凉,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棉棉眼睛一亮——好东西!至少值五十灵石!
“清心丹,助你炼化体内淤积的杂念。”凌霜淡淡道,“吃完了,开始工作。”
棉棉吞下丹药,一股清凉的气流从丹田升起,迅速梳理着她体内那些乱七八糟的外来情绪。舒服得她差点哼出来。
“仙君,工、工作是什么?”
凌霜看着她,缓缓伸出自己的左手,放在石桌上。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肤色冷白,但手背上有几道细微的、冰蓝色的纹路在隐隐流动,像是皮肤下冻着裂痕。
“碰这里。”他说。
棉棉:“???”
“你不是能吸收情绪么。”凌霜语气平淡,像在讨论今天天气,“我体内有心魔淤积的‘杂气’,你吸走。”
棉棉懂了。仙君这是拿她当人形吸尘器,还是专吸负面情绪的那种。
“那、那工钱……”她小声试探。
凌霜抬眼:“工钱?”
“就、就是……”棉棉硬着头皮,掰手指,“情绪净化服务一次,十块下品灵石;特供棉花一筐,五块;上门服务跑腿费两块;精神损失费三块。总计二十块,包月八折,十六块……”
她越说声音越小,因为凌霜的眼神越来越冷,气温越来越低。
就在她以为要被冻成冰雕时,凌霜忽然开口:
“清心丹,市价三百下品灵石一颗。”
“玉佩,可挡元婴一击,有价无市。”
“我峰上灵气浓度,是外门百倍。”
“你在这儿修炼一日,抵外界十日。”
“另外,”他顿了顿,从储物戒里又拿出一捧东西,放在石桌上。
哗啦啦。
灵石。满满一堆,至少上百块,中品。
棉棉的眼睛,瞬间变成了灵石形状。
“日结。”凌霜说,“干得好,加钱。”
棉棉一把抓住仙君的手,眼神虔诚:“仙君,您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老板!从今天起,我就是您最忠诚的情绪净化师!保证随叫随到,服务周到,让您体验宾至如归的感觉!”
凌霜看着被她紧紧握住的手,感受着那些冰蓝色纹路里淤积的、折磨他多年的暴戾杂气,正顺着两人相触的皮肤,丝丝缕缕地流向她。
而她,眼睛亮晶晶的,脸颊红扑扑的,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
奇怪。
明明是被利用,为什么他反而觉得……有点想笑?
他压下那丝莫名的情绪,闭上眼:“开始吧。今日目标,清除三成。”
“是!老板!”
于是,凌霜峰顶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白衣仙君闭目端坐,神色冰冷。对面,一个穿着外门弟子服的小姑娘,双手紧紧握着他的手,表情时而陶醉(吸到精纯负面情绪),时而皱眉(吃撑了),时而咂嘴(回味无穷)。
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过寒潭,水波不兴。
而棉棉的修为,在清心丹和仙君牌负面情绪的双重滋养下,正以坐火箭的速度——
炼气六层,突破!
炼气七层,突破!
炼气八层,稳了!
傍晚,棉棉揣着新鲜到手的一百中品灵石,和仙君“明日同一时间,记得带棉花”的嘱咐,晕乎乎地飘下山。
走到半山腰,撞见了一群人。
以柳如烟为首,七八个外门弟子,正围着什么。人群中央,传来压抑的呜咽。
棉棉本来想绕道,但听见那哭声,脚步一顿。
是林小鱼。那个和她一样,总被欺负的小透明。
“哭什么哭!让你帮忙养护灵草,是看得起你!”柳如烟的声音尖锐,“现在灵草枯死了,你说怎么办?!”
“不、不是我……”林小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是、是师姐您让我浇的蚀骨水,说、说能除虫……”
“你还敢顶嘴!”柳如烟扬手就要打。
棉棉叹了口气。
她走过去,拨开人群,在柳如烟巴掌落下前,握住了她的手腕。
“师姐,”她抬起头,露出一个软绵绵的笑,“打人不好,手会疼的。”
柳如烟看见是她,先是惊,后是怒:“又是你!放手!”
“放,放。”棉棉松开手,弯腰扶起林小鱼,拍拍她身上的灰,“小鱼,走吧,回去吃饭。”
“站住!”柳如烟拦在面前,眼神怨毒,“棉棉,别以为有仙君撑腰就能嚣张。我告诉你,外门有外门的规矩!今天这事,没完!”
棉棉看着她,感受着她身上喷涌而出的愤怒、嫉妒、恶意。嗯,浓度不错,够今晚加个餐了。
于是她上前一步,凑到柳如烟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细声细气地说:
“师姐,您知道吗,嫉妒会让灵根长皱纹哦。”
“还有啊,您今天用的口脂,颜色真艳,像刚吸了血似的。”
“最后,”她退后半步,笑得更甜了,“仙君刚才跟我说,他最讨厌同门相残。您说,我要不要……告诉他呀?”
柳如烟的脸,瞬间惨白。
棉棉牵着林小鱼,慢悠悠走了。走出很远,还能听见身后柳如烟气急败坏的尖叫。
“棉棉姐,”林小鱼抽噎着问,“仙、仙君真的那么说?”
“当然是真的。”棉棉面不改色,“仙君还说,以后谁欺负咱们,就报他名字。”
“可、可仙君不是修无情道吗?怎么会管这些……”
“因为,”棉棉想了想,郑重地说,“仙君他,其实是个好人。”
“还是个,”她摸摸怀里热乎乎的灵石袋子,补充道,“给钱大方的,大好人。”
当晚,外门宿舍。
棉棉躺在硬板床上,抱着仙君给的棉花抱枕(她自己偷偷又做了一个),复盘今日收获:
修为暴涨到炼气八层。
赚到一百中品灵石巨款。
成功绑定仙君牌长期饭票。
顺手救了小鱼,功德+1。
她满足地蹭了蹭抱枕。软乎乎的,暖洋洋的,还残留着一丝仙君身上的冷香。
嗯,明天要给仙君带点谢礼。
带什么呢?
她想起今天握仙君手时,感觉到他指尖冰凉得不正常。
那就……织副手套吧。
用最暖和的棉花,最密的针脚,再绣朵小雪花。
仙君戴上的话,手应该就不会那么冷了吧。
窗外月光皎洁,棉棉抱着抱枕,沉沉睡去。
而凌霜峰顶,竹屋里。
凌霜看着手里那捧新棉花,又看看自己手背上淡了些许的冰蓝色纹路,沉默许久。
然后,他拿起那朵棉棉白天偷偷塞给他的、粉色的棉花,放在鼻尖。
很淡的,阳光的味道。
他闭上眼,百年未曾有过的、真正的困意,缓缓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