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声还在锲而不舍地响。
“我去让她走。”傅斯年转身,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等等。”林晚星拉住他的袖子,声音还有些哑,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让她进来吧。”
傅斯年蹙眉:“晚星,你不用……”
“我需要见她。”她站起来,将散落的画纸一幅幅捡起,小心地卷好放回画筒,“有些事情,我想当面问清楚。”
比如,为什么许芊芊要撒那些谎。
比如,这七年里,傅斯年究竟还瞒了她什么。
傅斯年看着她平静的侧脸,最终点了点头。他走过去打开门,许芊芊几乎是跳进来的。
“哥!惊不惊喜?我特意没告诉你航班,想给你个惊——”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看见了客厅里的林晚星,以及她红肿的眼睛。
空气凝固了一瞬。
许芊芊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那双和林晚星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歉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如释重负?
“晚星姐。”她先开了口,声音比林晚星记忆里成熟了许多,“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林晚星平静地回应。
傅斯年关上门,走到林晚星身边,以一个保护性的姿态站着:“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是说要年底才毕业?”
“提前修完学分了嘛。”许芊芊将行李箱推到一边,大大咧咧地在沙发上坐下,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是。”傅斯年毫不客气。
“那可真对不起。”许芊芊耸耸肩,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盒烟,刚抽出一支,就被傅斯年按住了手。
“这里不能抽烟。”他说。
许芊芊挑眉,视线落在林晚星身上,随即笑了笑,把烟收了回去:“行,听你的。不过哥,你是不是该介绍一下现在的状况?我看晚星姐……”她顿了顿,“好像哭过?”
“与你无关。”傅斯年声音冷硬。
“怎么与我无关?”许芊芊站起来,走到林晚星面前,认真地看着她,“晚星姐,对不起。”
林晚星没说话。
“七年前那些事,是我年轻不懂事,开过火了。”许芊芊的语气难得认真,“我当时觉得我哥暗恋你的样子特别好玩,就到处跟人说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我没想到会传到你的耳朵里,更没想到……”
她看向傅斯年,眼神里带着愧疚:“更没想到,我哥这个闷葫芦,居然真的因为这个破误会,憋了七年。”
傅斯年别过脸,下颌线紧绷。
“所以那些照片呢?”林晚星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朋友圈发的,你和他很亲密的那些照片。”
“借位,或者我趁他不注意偷拍的。”许芊芊坦然道,“我哥从来不喜欢我碰他,从小就这样。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林晚星。
那是一张聊天记录截图,时间显示是七年前,林晚星和傅斯年“结婚”的前一个月。
备注是“晚星姐的室友-苏晴”。
许芊芊: 晴姐,我哥是不是在追晚星姐啊?
苏晴: 怎么可能,傅斯年喜欢的人不是你吗?全校都知道。
许芊芊: 那是误会!我哥喜欢的是晚星姐,喜欢好多年了!
苏晴: 真的假的?可晚星说,傅斯年手机里全是你的照片,书房还挂着你的画。
许芊芊: 那些画画的都是晚星姐!照片也是我偷拍的!晴姐,你帮我跟晚星姐解释一下行吗?我哥那个人死要面子,肯定不会主动说的。
苏晴: 行,我找机会跟她说。
聊天记录到此为止。
“苏晴后来跟你说了吗?”许芊芊问。
林晚星摇头,心脏一点点缩紧。
她想起来了。七年前,苏晴确实找过她一次,神神秘秘地说要告诉她一个关于傅斯年的秘密。但那天她正好接到母亲病重的电话,匆忙赶回老家,等再回来时,苏晴已经出国了,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原来真相曾经离她那么近。
“还有这个。”许芊芊又翻出另一张照片。
这次是一张诊断书的照片,患者姓名是林晚星,时间是五年前,诊断结果是“急性阑尾炎”,建议立即手术。但家属签字那一栏,是空的。
“这是……”林晚星愣住。
“你忘了?五年前你在公司突然腹痛,是我哥送你去的医院。”许芊芊说,“医生说要马上手术,但需要家属签字。你当时疼得意识模糊,一直喊妈妈,我哥就打电话给你老家,结果你妈妈突发心脏病,正在抢救,你爸根本过不来。”
林晚星的手指开始颤抖。
她记得那次手术。醒来时已经在病房,护士说是“一位先生”送她来的,已经签了字,还预付了所有费用。她问是谁,护士只说那人守了一夜,天亮才离开。
她一直以为是公司哪位好心的同事。
“他在医院守了你三天,白天去公司,晚上来陪你,怕你知道,每次都等睡着了才来,天亮前就走。”许芊芊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你妈妈情况稳定了,他又连夜飞到你老家,替你付清了所有医疗费。这事,你知道吗?”
林晚星摇头,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还有三年前,你爸工地出事,对方要五十万私了,不然就起诉。”许芊芊继续说,“你到处借钱,最后是不是有个‘公益法律援助基金’主动联系你,免费帮你爸打官司,还赢了?”
林晚星猛地抬头看向傅斯年。
那是她人生最黑暗的时期。父亲重伤,对方仗着有钱有势咄咄逼人。她几乎绝望时,那个基金像救命稻草一样出现。她一直以为是自己运气好。
“那个基金是我哥以你的名义设立的,叫‘星光法律援助基金’。”许芊芊轻声说,“他投了五百万,唯一的要求是,当你需要帮助时,他们必须第一时间接你的案子,而且不能让你知道出资人是谁。”
书房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
林晚星转过身,看着傅斯年。这个男人此刻垂着眼,像是个做错事被当众揭穿的孩子,连耳根都泛着不自然的红。
“为什么……”她哽咽着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傅斯年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告诉你,然后呢?让你因为感激留在我身边?晚星,我要的不是这个。”
他要的是她爱他。
就像他爱她一样,不是因为恩情,不是因为习惯,而是因为他是傅斯年,而她是林晚星。
“傻子。”林晚星哭着笑出来,“你就是个傻子。”
傅斯年伸手,想擦她的眼泪,却被她抓住了手腕。
“还有多少?”她看着他,泪眼模糊,“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傅斯年不说话。
许芊芊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U盘,放在茶几上:“都在这儿了。过去七年,我哥为你做的所有傻事——替你赶走骚扰你的客户,偷偷买下你租的房子让房东永不涨价,每次你生病他都假装路过给你送药,还有你每次加班,他办公室的灯永远亮着,直到你安全到家才熄……”
她顿了顿,声音也有些哽咽:“晚星姐,我哥这辈子没对谁这么好过。不,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对人好。他只会用最笨的方式,默默做一切他觉得对你好的事,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林晚星松开傅斯年的手,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个U盘。金属外壳在手心里冰凉,却烫得她心脏发疼。
“许芊芊,”她背对着两人,声音很轻,“能让我和他单独待会儿吗?”
“当然。”许芊芊如释重负地起身,拖起行李箱,“我去住酒店。晚星姐,我哥就交给你了。这次……别再错过他了。”
门开了又关。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晚星走到书房,将U盘插进电脑。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星星”。
点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子文件夹,按年份从2016年排列到2026年。
她随手点开“2019年”。
里面是照片、文档、甚至还有视频。有她大学时在图书馆睡着的偷拍照,有她工作后第一个项目的设计图扫描件,有她某次在公司年会上跳舞的模糊视频……而最多的,是画。
素描、水彩、速写,成千上百张,全是她。
翻到最下面,有一个名为“礼物”的文档。里面记录着:
“2019.12.24
她看中了橱窗里那条项链,看了三次,没买。
买下了,存在保险柜。如果今年她生日答应和我吃饭,就送给她。
(她没答应。)”
“2020.7.15
她说想去看极光。
订了年底去挪威的行程,双人。
(她辞职回老家照顾母亲了,行程取消。)”
“2022.3.8
她哭了,因为提案被抄袭。
收集了证据,匿名发给了她上司。
(她被晋升了,今天笑得很开心。)”
……
最后一条记录,是七天前:
“2026.3.16
她签了离婚协议。
我活该。
但我不想放手。
再试一次,傅斯年,你这个懦夫,再试最后一次。”
林晚星关掉文档,转身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门口的傅斯年。
窗外的雨停了,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这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男人,此刻紧张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傅斯年,”她走到他面前,抬起头,“我现在问你几个问题,你要说实话。”
“好。”
“高中毕业典礼那天,你捡到我的纽扣,当时在想什么?”
“在想……”他喉结滚动,“如果我现在亲你,你会不会生气。”
“大学时,我室友过生日那晚,你真的跟我说过你喜欢我?”
“说过。我还说,‘林晚星,我等了你三年,你能不能回头看看我’。”
“那为什么后来不说了?”
“因为你说‘傅斯年你别开玩笑了’。”他眼里有痛色,“我以为……你是用这种方式拒绝我。”
林晚星的眼泪又掉下来:“我没有。我只是……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天之骄子的傅斯年会喜欢平凡的自己。
不敢相信那些辗转反侧的暗恋,竟然不是单向的。
“最后一个问题,”她深吸一口气,“现在,你还喜欢我吗?”
傅斯年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眼里,像碎了的星河。
“不是喜欢,”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在砂纸上磨过,“是爱。林晚星,我爱你。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从过去到现在,到以后的每一天。”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脸,像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你可以不爱我,可以讨厌我,可以骂我是懦夫是笨蛋……但别让我离开你,行吗?”
林晚星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爱了她十年、却笨拙得只会用最糟糕的方式表达的男人,这个为她做了那么多、却一句话都不肯说的傻子。
然后她踮起脚尖,吻住了他。
傅斯年僵住了,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直到她的眼泪滑进两人相贴的唇间,咸涩的滋味在口腔蔓延,他才猛地反应过来,用力抱住了她。
吻从温柔到凶狠,像要把这十年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他把她按在墙上,手指插进她发间,另一只手紧紧箍着她的腰,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分开时,两人都在喘息。
林晚星抵着他的额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湿润的双眼,轻声说:
“傅斯年,我也爱你。”
“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
“从你捡到我纽扣的那天起,就爱了。”
傅斯年的眼睛红了,他把脸埋进她颈窝,肩膀微微发抖。这个向来冷静自持的男人,此刻像个孩子一样,在她怀里无声地流泪。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亮了满地的画纸,画纸上全是同一个女孩。
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
从校服,到婚纱。
从错过,到重逢。
原来有些爱,早在时光里生根发芽,只是他们一个不敢说,一个不敢信。
而现在,月光终于照亮了来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