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落的声音。

傅斯年站在门口，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满地的画纸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看着她手里的那幅素描，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说话。”林晚星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那些画……”傅斯年终于开口，声音低哑，“是我画的。”

“我看得出来。”她举起画纸，“我问的是，为什么？傅斯年，为什么会有这些？为什么十年前你就在画我？如果你……如果你……”

如果你喜欢的人是我，为什么这七年要把我当成许芊芊的替身？

如果你喜欢的人是我，为什么要用那种冰冷的方式对待我？

如果你喜欢的人是我——

“因为我蠢。”

傅斯年走过来，在她面前单膝蹲下。这个向来高高在上的男人，此刻视线与她平齐，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狼狈。

“林晚星，我暗恋你十年。”他说得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从高二你转学到我们班，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那天开始。”

2015年9月，高二开学。

十七岁的傅斯年是全校闻名的存在——家世好、成绩好、长相好，偏偏性格冷得像块冰，对谁都爱搭不理。

直到那天，班主任领进来一个转学生。

“我叫林晚星，‘夜晚’的‘晚’，‘星星’的‘星’。”

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扎着简单的马尾，眼睛亮得像盛着星河。她说自己来自一个小县城，因为父母工作调动才转学过来。

全班都在窃窃私语，傅斯年却在那瞬间听见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她被安排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看着她从书包里拿出包了书皮的课本，看着她对同桌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那天放学，他鬼使神差地跟在她身后。

看她走进学校附近的老旧小区，看她在一楼的小院子里收衣服，看她和一只橘猫说话。然后她抬起头，正好对上躲在梧桐树后的他的视线。

傅斯年落荒而逃。

“我不敢跟你说话。”书房里，三十岁的傅斯年苦笑着，“你是那种……干净到让人自惭形秽的女孩。而我家那时候一团糟，父母天天吵架，公司濒临破产。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林晚星怔怔地看着他。

她记得高二那年，傅斯年确实是班里最孤僻的男生。但她以为那是因为他高傲，瞧不起他们这些普通学生。

“后来呢？”她听见自己问。

“后来我想，等我家情况好一点，等我考上和你一样的大学，等我变得足够好……就跟你表白。”傅斯年从她手中轻轻抽走那幅画，指尖摩挲着画纸边缘，“这颗纽扣，是毕业典礼那天捡到的。我把它当成……一个念想。”

“那许芊芊呢？”林晚星终于问出那个埋在心底七年的名字，“你手机里存着她的照片，书房有她的画，你朋友都说你追了她很多年……”

傅斯年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奇怪，像是懊恼，又像是无奈。

“许芊芊，”他说，“是我表妹。”

“什么？”

“我舅舅的女儿，从小在国外长大。高三那年她回国借住在我家，看到了我画你的那些素描。”傅斯年揉了揉眉心，“那丫头被惯坏了，觉得好玩，就到处跟人说我喜欢她，还故意拍了很多亲密照片发朋友圈……我警告过她，但她不听。”

林晚星想起那些年听说的传言。

——傅斯年为了追许芊芊，每天送她上学。

（其实是顺路，因为住在一起。）

——傅斯年给许芊芊画了好多画。

（画的是林晚星，但被许芊芊偷偷拍下来，裁掉了署名和日期。）

——傅斯年手机里全是许芊芊的照片。

（是许芊芊抢他手机自拍的。）

“那你为什么不解释？”林晚星的声音在发抖。

“我解释了。”傅斯年看着她，“大二那年，你室友过生日，你在KTV喝醉了。我送你回宿舍的路上，你拉着我的袖子说：‘傅斯年，你能不能别喜欢许芊芊了？你看看我好不好？’”

林晚星愣住了。

她……说过这样的话？

“我告诉你，我不喜欢许芊芊，我喜欢的人是你，从高中就喜欢。”傅斯年的眼神变得深邃，“但你第二天完全不记得了。后来我又试过几次，每次你都说‘傅斯年你别开玩笑了’、‘我知道你喜欢芊芊姐’……”

“所以你就放弃了？”林晚星鼻子一酸。

“没有。”傅斯年摇头，“我想，那就换个方式。毕业那天，我听说你在找工作，就让HR以高薪把你招进傅氏。我想慢慢来，每天看见你，对你好，你总会明白的。”

“可是你对我很冷淡。”林晚星想起刚进公司那会儿，傅斯年每次见到她都只是点点头，连句话都不多说。

“因为我怕。”傅斯年苦笑，“怕太明显会吓跑你，怕你觉得我仗着老板的身份逼迫你。林晚星，我喜欢你，喜欢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那七年前的结婚协议呢？”林晚星问出最痛的那个问题，“你说你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妻子，而我长得像你爱的人……那个人，是谁？”

书房里陷入漫长的沉默。

傅斯年站起身，走到书柜前，从最顶层抽出一本厚重的相册。他翻到某一页，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张高中毕业照的局部放大——林晚星站在第三排，傅斯年站在最后一排。但在傅斯年身后，有人用红色的笔画了一个大大的箭头，指向林晚星的方向，旁边写着一行稚嫩的字：

“傅斯年喜欢林晚星。

如果十年后他们还在一起，看到这个的人，请帮我告诉他：

勇敢点，笨蛋。”

“这是……”林晚星抚过那行字。

“许芊芊干的。”傅斯年声音沙哑，“七年前，我准备跟你表白的前一天，她把这本相册翻出来，指着这行字笑了一晚上。她说：‘哥，你暗恋得全世界都知道了，就当事人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想，如果直接表白，你一定会拒绝。如果我告诉你我喜欢了你这么多年，你可能会觉得可怕。”他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所以第二天，我拿着那份漏洞百出的协议去找你。我想，先把你留在我身边，剩下的，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可你签了。”傅斯年看着她，眼里有痛色，“你看都没看就签了。我当时就想，完了，她真的不喜欢我。她宁愿要一场交易，也不要我的感情。”

林晚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想起七年前那个下午，傅斯年拿着协议来找她，说需要一场形式婚姻。她说好，问都不问就签了字。

因为她以为，他终于要和他爱的人结婚了，而自己只是个替身。

所以她把自己活成了许芊芊的样子，留她那样的长发，穿她风格的衣服，学她说话的语气。她想，既然得不到爱，至少要做到“称职”。

原来这七年，他们都在演一场只有自己知道的悲剧。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哽咽着问。

“因为我怕。”傅斯年捧起她的脸，拇指擦去她的眼泪，“怕你发现这场婚姻始于我的算计，怕你恨我。晚星，我是个懦夫。我宁愿你把我当成爱别人，也不愿意承认，我用了最糟糕的方式把你留在我身边。”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敲打着玻璃。

林晚星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暗恋了十年、以为永远不会爱她的男人，此刻正红着眼眶，对她说着她做梦都不敢想的话。

“所以这七年……”她轻声问，“你画我，偷偷收藏我的东西，记得我所有喜好，不是因为我是许芊芊的替身？”

“从来都不是。”傅斯年摇头，“许芊芊是借口。是我用来接近你，又不敢承认的借口。”

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织。

“林晚星，我喜欢的人从来都是你。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从高中到傅氏，从结婚到离婚……只有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门铃响了。

两人同时一怔。

傅斯年皱了皱眉，起身走到监控前。屏幕里，一个穿着红色大衣、拖着行李箱的明媚女子正对着摄像头挥手，笑容灿烂得刺眼。

“哥！开门呀！我回来啦！”

是许芊芊。

傅斯年的脸色沉了下来，而林晚星看着屏幕上那张和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刚刚回暖的心，又一点点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