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出傅家那天下着细雨。

林晚星只带了一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装着她七年前带进傅家的那几件旧衣服，以及这七年里真正属于她的东西——不多，刚好塞满。

她站在玄关处最后回望。

这栋位于市中心的顶层复式，是傅斯年在她二十四岁生日时买的。他说这里视野好，其实她知道，是因为二十七层能看见江对岸那所美术学院的灯塔——那是他“白月光”许芊芊的母校。

“林小姐，我送您。”司机老陈接过她的行李箱。

“不用了，我叫了车。”林晚星笑了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陈叔，这七年谢谢您照顾。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

老陈推拒不过，接过信封时眼眶微红：“林小姐，您……多保重。”

她点点头，拖着箱子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看见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傅斯年背对着她站在那儿，身影挺拔而孤绝。雨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将他的轮廓晕成模糊的一片。

也好，这样连告别都省了。

新租的公寓在城南的老小区，四十平米的一室一厅，窗外是郁郁葱葱的梧桐树。虽然和傅家的豪宅天差地别，但林晚星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自在。

她花了三天时间收拾屋子，将长发剪成齐肩的锁骨发，翻出压箱底的牛仔裤和白T恤，对着镜子里那张素净的脸看了很久。

原来不做“许芊芊”的影子，是这样的感觉。

第四天上午，她接到面试通知。

“星辰设计工作室？”林晚星对着电话确认。

“是的，林小姐。我们看过您的作品集，对您为‘云境’酒店做的软装方案很感兴趣。方便下午三点过来面试吗？”

挂断电话，林晚星有些恍惚。

“云境”酒店是傅氏集团去年最重要的项目之一，她以助理设计师的身份参与了软装部分，但最终方案上签的是首席设计师的名字。傅斯年知道这件事，却只是淡淡说了句：“职场都这样。”

她以为那些心血永远不见天日了。

下午两点五十，林晚星提前十分钟到达位于创意园区的星辰设计。

面试很顺利，主设计师周屿对她赞不绝口：“林小姐，您对色彩和空间情绪的把控非常精准。不瞒您说，‘云境’那个案子我看过现场，一直想知道幕后的设计师是谁。”

“您过奖了。”林晚星礼貌地微笑。

“那么，欢迎加入星辰。”周屿伸出手，“明天能入职吗？”

“可以。”

从工作室出来时，阳光正好。林晚星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久违的、属于她自己的成就感。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一条银行短信——

【您尾号8837的账户收到转账5,000,000.00元，余额5,002,347.81元。】

紧接着，傅斯年的短信跳出来：「离婚协议第三条，这是你应得的。」

林晚星盯着那串零看了几秒，回了一条：「收到，谢谢傅先生。我会尽快将云境项目的设计费退还给你。」

几乎是瞬间，电话打了进来。

“林晚星，”傅斯年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压抑的怒气，“你非要跟我算这么清楚？”

“是傅先生先要算清楚的。”她平静地说，“这七年我吃穿用度都是傅家的，没什么需要补偿的。云境的方案我也没署名，这钱我不该拿。”

“那你觉得你应该拿什么？”他问得突兀。

林晚星愣住。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开合的轻响，傅斯年似乎点了支烟。沉默在电流中蔓延，久到她以为他已经挂断了，才听见他低声说：

“书房左边第一个抽屉，有样东西忘了给你。如果你不想要……就扔了吧。”

电话被挂断。

林晚星站在初春的梧桐树下，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当晚，她鬼使神差地回了趟傅家。

用指纹打开门锁时，她有一瞬间的犹豫——离婚后，指纹居然还没被删除。

屋子里一片漆黑，傅斯年不在。

她径直走向二楼书房，打开左边第一个抽屉。里面只有一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很小，像是装首饰的。

打开盒子的瞬间，林晚星呼吸一滞。

不是首饰。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褪了色的蓝色纽扣，和一张泛黄的拍立得照片。

照片上是十七岁的她和十八岁的傅斯年——在高中毕业典礼上，她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时，西装纽扣不小心崩开，滚到了坐在第一排的傅斯年脚边。他弯腰捡起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上台，亲手还给了她。

照片抓拍的就是那个瞬间：穿着校裙的少女满脸通红，穿着白衬衫的少年嘴角噙着很淡的笑。阳光透过礼堂的彩绘玻璃，在他们身上洒下斑斓的光斑。

她记得那张照片，是同学随手拍的，后来洗出来送给了她。但她不记得自己给过傅斯年。

更不记得……他为什么要留着这颗纽扣。

盒底还有一张对折的便签纸，上面是傅斯年凌厉的字迹：

“2016年6月8日，毕业典礼。

她今天真好看。

如果我能考上和她同一所大学，就在新生报到那天，把纽扣还给她，说‘我喜欢你’。

如果考不上……就算了。”

林晚星跌坐在书房的地毯上，手指摩挲着那张便签纸的边缘。

2016年。

那是十年前。

是她暗恋傅斯年的开始，也是她以为，他爱上许芊芊的那一年。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车灯的光束扫过书房窗户。林晚星慌忙将东西塞回盒子，关上抽屉，起身时却碰倒了桌边的画筒。

“哗啦——”

数十卷画纸散落一地。

她蹲下身去捡，却在看到最上面那幅画时，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是一张炭笔素描，画的是趴在图书馆桌上睡着的她。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在眼睑投下小小的扇形阴影。画纸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我的星星睡着了。

2018.3.21 于A大图书馆”

林晚星颤抖着手，一幅幅展开那些画。

全是她。

在教室窗边发呆的她，在食堂认真挑出青椒的她，在运动会上跑完八百米累得蹲在地上的她，在跨年晚会上被烟花照亮侧脸的她……

最早的一幅标注着2016年9月，最近的一幅是去年冬天，她窝在傅家沙发上睡着的样子。

每一幅的右下角，都写着日期和简短的备注。

“今天她笑了三次。”

“她换了新发绳，蓝色的，像天空。”

“她好像很喜欢那家甜品店的芒果千层，买了三次。”

“她哭了。为什么？我想知道。”

最后一张，是离婚前一晚。画里的她站在阳台上，背影单薄。备注只有一行字：

“她要走了。

我留不住。

我活该。”

玄关传来开门声，脚步声由远及近。

林晚星抱着那些画，跪坐在满地的画纸中央，抬头看向书房门口。

傅斯年站在那儿，手里拎着西装外套，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当他看到满地散落的画，以及她脸上的泪痕时，整个人明显僵住了。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可以解释。”

林晚星举起手中那幅图书馆的素描，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傅斯年，你告诉我……”

“这七年，到底是谁在做谁的替身？”

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