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别再来找我

高考最后一门英语的铃声，在六月的午后响起。

俞非晚坐在座位上，指尖还停在答题卡边缘，迟迟没有收回。监考老师收卷的脚步声一步步靠近，她才像惊醒一样，慌忙把笔塞进笔袋，低下头。

结束了。

三年的课桌，三年的同桌，三年藏在心底不敢说的喜欢，全都在这一声铃响里，走到尽头。

她低着头跟着人流往外走。校服洗得发白，被汗浸得发黏。周围全是喧闹——有人扔书，有人大喊，有人互相拥抱。所有人都在庆祝解脱，只有俞非晚，安静地走着，浑身紧绷。

她知道，简不繁在等她。

从走进考场那一刻就知道。

以他的性子，一定会等。等她考完，等她出来，等她给他一个答案。

可她早就给自己，也给他们，写好了答案。

走出教学楼，阳光刺眼。俞非晚眯了眯眼，视线在人群里一扫，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梧桐树下的少年。

白T恤，黑裤子，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没有像其他男生那样打闹说笑，只是安安静静站着，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眼底有期待，有紧张，有不安，还有她不敢细看的温柔。

他等了整整两天。每一场考试，他都提前半小时站在同一个位置，望着她进场的方向，望着她出场的方向。

班里不少人都看见了，眼神在他和俞非晚之间来回打转。谁都看得出来，这个从来清冷的年级第一，把所有的耐心和情绪，都给了她一个人。

俞非晚的心脏狠狠一缩。

疼，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想转身，想躲开，想假装没看见他。可脚像被钉住，动不了。

简不繁已经看见了她。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像沉寂许久的星空被点燃。他拨开人群，朝她走过来。

每一步，都踩在她心上。

周围的喧闹像退潮一样消失，整个世界只剩下他的脚步声，和她越来越快的心跳。

他停在她面前，微微喘着气，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欢喜。

“你考完了。”

声音很轻，却带着压抑太久的期待。

俞非晚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指甲掐进掌心。用疼逼自己冷静，逼自己硬起心肠。

不能心软。不能动摇。不能再给他希望。

他值得更好的人生，没有债务，没有流言，没有拖累。而她一身泥泞，一身麻烦，甩不掉的包袱。

她不配。更不能拖累他。

简不繁看着她始终低垂的头，看着她发抖的肩膀，看着她攥紧的手指，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非晚，”他放轻声音，“这几天，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俞非晚闭了闭眼，喉咙发紧。

“我有话想跟你说。”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关于我们，关于以后——”

“别说了。”

俞非晚忽然开口，打断他。

简不繁愣住。

俞非晚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她强迫自己不要躲闪，不要心软，不要在他温柔的目光里溃不成军。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平静又冷漠：

“简不繁，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少年的脸色瞬间白了。

“你……你说什么？”他声音发颤。

“我说，”俞非晚咬着牙，把眼泪逼回去，把所有不舍死死压住，“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别再来找我了。

七个字，轻飘飘落下来。

简不繁僵在原地，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看着她，眼神空洞，脸色苍白，嘴唇发抖。

这个他偷偷喜欢了三年、护了三年、放在心尖上三年的女孩。这个他愿意对抗家里、对抗所有人、只想牵着走下去的女孩。

此刻用最平静的语气，告诉他——别再来找她了。

阳光刺眼，蝉鸣聒噪。

可简不繁只觉得，全世界都死寂了。

“你……”他喉结滚动，声音发抖，“你是认真的？”

俞非晚看着他眼底碎裂的光，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止不住发抖的手指，心脏疼得快窒息。

她在心里疯狂地喊——

不是！我喜欢你！我比谁都想和你在一起！我不想你走！我想和你填同一个城市，想和你一起上大学！

可她不能。

家里的债，憔悴的父母，简家的反对，旁人的目光……像一张网，把她死死困住。

她不能拉着他一起掉进泥潭。

不能让他因为她被人看不起。

不能毁了他本该明亮的人生。

所以她只能狠下心。只能推开他。只能用最残忍的方式，断了他所有念头。

俞非晚看着他，眼神平静，一片死寂。

她轻轻点头。

“是。我认真的。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简不繁怔怔地看着她，很久很久。

风卷起地上的碎叶，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通红的眼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问她为什么，想告诉她他不怕，想说他什么都愿意。

可最终，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他从她眼睛里，看不到一丝犹豫，看不到一丝不舍。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

原来，他小心翼翼捧了三年的喜欢，在她眼里，不过是一场可以随手丢掉的闹剧。

原来，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认真。

简不繁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六月盛夏，阳光滚烫，他却像坠进寒冬，冷得发抖。

他看着她，终于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风：

“我知道了。”

没有质问，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片死寂的绝望。

俞非晚的心，在听到这四个字时，彻底碎了。

她再也不敢看他一眼。猛地转身，不再停留，不再回头。

一步，一步，往前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身后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灼热、沉重、绝望。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有多疼。可她不敢回头。

一回头，她就输了。一回头，所有的狠心都会土崩瓦解。

她只能往前走，走出他的视线，走出他的世界。

直到走到拐角，再也感觉不到那道目光，俞非晚才猛地停住，扶着墙，滑坐下去。

眼泪终于决堤。

压抑了三年的喜欢，隐忍了半个月的痛苦，狠心推开他的绝望，对未来的恐惧——所有情绪一起涌上来。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剧烈发抖，眼泪砸在地上。

对不起。简不繁，对不起。

我不是不爱你。我是太爱你了。

爱到不敢拖累你，爱到只能用这种残忍的方式，把你推开，把你送回你本该有的人生。

别再来找我了。

这样你才能好好的。才能平安顺遂，一生明亮。

而我，会留在原地，守着回忆，守着满身伤痕，一个人走下去。

江城的风吹过街角，吹过梧桐，吹过那段无疾而终的青春。

高考结束了。他们也结束了。

从此山高水远，天各一方。从此人海茫茫，再无交集。

俞非晚坐在墙角，哭得浑身发抖。

阳光刺眼，她却只觉得一片漆黑。

从今往后，她的世界里，真的只剩她自己了。

没有光。没有温柔。没有简不繁。

只有一句藏在心底，一辈子都不敢说出口的——

我喜欢你。

还有一句刻在骨血里，一辈子都无法释怀的——

别再来找我了。

---

【第九章完】

“别再来找我了。”

她说出这七个字的时候，亲手把自己的光，推到了再也照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