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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最后一面

只剩我与念

江城的秋雨像是被谁扯断了线,连绵不绝地落了整整一周。湿冷的雾气裹着整座城市,也裹住了高三教学楼里每一寸压抑的空气。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又少了七位数,红色的数字刺得人眼睛发疼,可俞非晚却觉得,时间对她而言,早已失去了意义。

自那天说出“我不配”三个字后,她和简不繁之间,就彻底隔了一道看不见却坚不可摧的墙。

他们依旧是同桌,依旧坐在教室最中间的位置,依旧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可却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以前的课桌,像是共享的小世界。他会把温热的牛奶放在她桌角,会在她犯困时轻轻用笔尖碰一下她的手背,会在晚自习停电时,悄悄把自己的手电筒往她那边挪一挪。她会帮他整理好散落的试卷,会在他打球回来时备好纸巾,会在他被老师提问却走神时,偷偷把答案写在草稿纸上推过去。

那些细碎又温柔的瞬间,曾是她灰暗青春里唯一的光。

可现在,课桌中间像是横亘着一条冰冷的河。他的东西永远靠在他那边,整整齐齐,疏离又克制。她的书本紧紧贴着自己的桌沿,不敢越雷池一步。两人的手肘再也没有不小心触碰过,就连呼吸,都像是刻意避开了彼此的方向。

简不繁变了。

那个曾经眼底有星光、清冷却温柔的少年,彻底消失了。

他不再早早来到教室,不再课间去走廊吹风,不再在体育课上打球,不再对任何人笑。他总是低着头,要么刷题,要么发呆,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过,留下密密麻麻却毫无意义的痕迹。他的眼底常年覆着一层淡淡的青黑,显然是整夜整夜地失眠。原本清瘦的脸颊更凹陷了些,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透着一股少年人不该有的疲惫与死寂。

班里的同学都看出了不对劲。曾经羡慕他们同桌情谊的眼神,变成了窃窃私语的猜测,变成了欲言又止的同情,变成了看热闹般的好奇。那些隐晦的目光落在俞非晚身上,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得她坐立难安。

有人说,是简不繁家里逼得太紧,彻底断了他的念头。

有人说,是俞非晚嫌贫爱富,看清了现实主动放手。

还有人说,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分开是迟早的事。

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在俞非晚的心上。

她不敢看他,不敢听关于他的任何事,更不敢去想,他此刻是不是和她一样,夜夜难眠,心如刀割。她只能把所有的精力都砸在试卷上,用无休止的刷题来麻痹自己,用疲惫来掩盖心底翻涌的痛苦。可就算是埋着头,她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人的气息——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他写字时轻微的沙沙声,他偶尔压抑的咳嗽声,都像刻在她的骨血里,挥之不去。

她知道自己残忍,知道自己狠心,可她别无选择。

家里的债依旧像一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债主依旧时不时上门骚扰,母亲的精神越来越差,父亲的腰也因为常年劳累垮了下去。她这一身泥泞,这一身甩不掉的麻烦,怎么敢再去拖累那个干净耀眼的少年?

简不繁值得最好的,值得父母疼爱,前途光明,一生顺遂,值得一个没有任何负担、门当户对的人陪在身边,而不是她这样,连未来都看不清的累赘。

她亲手推开了自己的光,就必须咬着牙,承受无边无际的黑暗。

周三的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窗外的雨忽然下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作响,模糊了窗外的梧桐叶,也模糊了俞非晚的视线。她握着笔的手微微发抖,一道简单的数学题,看了十几遍,却一个字也写不进去。

就在这时,同桌的位置忽然动了一下。

俞非晚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却依旧不敢抬头。她能感觉到简不繁站起身,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头顶,停留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走出了教室。

脚步声渐渐远去,俞非晚才缓缓抬起头,看向他空空的座位。桌面上,放着一本摊开的错题本,扉页上,是她熟悉的字迹,工整又清隽。而错题本的旁边,静静躺着一个白色的信封,信封上没有字,却像是有千斤重。

俞非晚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周围的同学都在低头学习,没有人注意到这里的动静。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一点点伸过去,触碰到那个冰凉的信封。纸张很薄,却烫得她指尖发疼。

她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忍不住,悄悄把信封塞进了自己的书包最底层。

晚自习结束,铃声响起的那一刻,俞非晚几乎是逃一般地收拾好书包,快步走出了教室。她不敢回头,不敢看简不繁的身影,只想赶紧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雨夜的校园格外冷清,路灯在雨幕里晕开昏黄的光,地面上积起小小的水洼,倒映着斑驳的光影。俞非晚撑着一把破旧的雨伞,脚步匆匆地往校门口走,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脚步声。

很慢,很轻,却精准地踩在她的心上。

俞非晚的脚步猛地顿住,血液像是瞬间凝固了。

她不敢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简不繁就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像一尊孤独的雕塑。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额角滑落,滴在校服的衣领上。他没有打伞,就那样站在雨里,眼底是俞非晚从未见过的破碎与绝望。

“俞非晚。”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浓浓的鼻音,还有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俞非晚的肩膀狠狠一颤,眼泪瞬间涌满了眼眶。她死死咬住下唇,逼自己不要回头,不要说话,不要心软。

“我就问你最后一句。”简不繁的声音在雨里飘过来,轻飘飘的,却重得让人心碎,“你说的那些话,到底是真的,还是骗我的?”

俞非晚攥紧了伞柄,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她浑身发抖。她多想转过身,扑进他怀里,告诉他所有的真相,告诉他她有多喜欢他,告诉他她有多舍不得,告诉他她不是故意要伤害他。

可她不能。

她的身后,是支离破碎的家,是还不清的债务,是别人的指指点点,是简家冰冷的反对。她不能把他拉进这摊浑水里,不能让他因为自己,毁了本该明亮坦荡的一生。

“是真的。”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

身后的呼吸声骤然加重,紧接着,是一阵压抑的咳嗽。俞非晚能想象到他此刻苍白的脸色,能想象到他眼底碎裂的光,能想象到他心脏被狠狠撕裂的疼。

可她不能回头。

绝对不能。

“我知道了。”

良久,简不繁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愤怒,没有质问,没有不甘,只有一片死寂的绝望。

“这是我们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

四个字,像四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俞非晚的心脏,将她的理智、她的隐忍、她所有的坚强,瞬间劈得粉碎。

眼泪终于决堤,顺着脸颊疯狂滑落,砸在冰冷的手背上,烫得惊人。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身后的身影。

俞非晚不敢再停留,撑着伞,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往前跑。雨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冷风灌进衣领,刺骨的冷,却远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疼。

她一路跑,一路哭,不敢回头,不敢停留,直到跑出很远,再也看不到学校的灯光,才扶着路边的墙壁,瘫软在地,失声痛哭。

对不起,简不繁。

对不起,我骗了你。

对不起,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护你周全。

回到家,俞非晚把自己锁进房间,反锁房门,拉上窗帘,将外面的雨声、黑暗、所有的痛苦,都隔绝在门外。她从书包最底层拿出那个白色的信封,手指颤抖着,一点点拆开。

信封里,没有长篇大论的情话,没有质问,没有抱怨,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写着简不繁清隽的字迹,只有短短几行字,却让她瞬间崩溃,哭到窒息。

“非晚,

我知道你有苦衷,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我不逼你,不怪你,不等你。

家里安排我出国,下周就走。

以后,照顾好自己。

别再吃苦,别再硬撑,别再让我担心。

——简不繁”

信纸的右下角,有淡淡的水渍痕迹,显然是他写的时候,眼泪落在了上面。

俞非晚紧紧攥着那张信纸,指节泛白,将纸揉得皱巴巴的。她趴在桌子上,哭得浑身抽搐,哭到喉咙沙哑发不出声音,哭到眼前发黑,几乎晕厥。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她的苦衷,知道她的身不由己,知道她的狠心都是伪装。可他没有拆穿,没有挽留,只是默默接受了这一切,默默选择离开,默默放她走,也放自己走。

他要出国了。

下周就走。

这是他们最后一面。

原来,那天雨夜里的告别,真的是最后一面。

从此以后,山高水远,天各一方,他们再也不会相见,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那个惊艳了她整个青春的少年,那个把她从黑暗里拉出来的少年,那个她拼了命喜欢却不敢靠近的少年,终究还是要彻底消失在她的生命里了。

俞非晚把信纸贴在胸口,仿佛还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属于他的温度。她一遍遍地在心里喊着他的名字,一遍遍地道歉,一遍遍地诉说着那些没说出口的喜欢。

可一切都晚了。

她亲手推开了他,亲手斩断了所有的可能,亲手把自己的光,彻底归还于人海。

窗外的雨依旧在下,淅淅沥沥,像是在为这场无疾而终的青春,唱一首悲伤的挽歌。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俞非晚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断断续续,久久不散。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世界里,真的只剩她一个人了。

没有光,没有温柔,没有期待,没有简不繁。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一辈子都无法释怀的遗憾。

那个干净耀眼的少年,终究是她配不上,也留不住的梦。

而这场梦,在这个雨夜,彻底醒了。

再也不会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