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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我不配

只剩我与念

毕业照拍完之后,高三最后的日子,像是被按了快进键,又像是被拖成了慢镜头。

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每天都被值日生用红粉笔划掉一笔。数字越来越小,教室里的气氛越来越紧绷,有人埋头刷题,有人窃窃私语,有人趁着最后一点时光,把藏了三年的话写在同学录上。所有人都在为一场盛大的离别做准备,只有俞非晚,在为一场无声的退场,反复练习。

她和简不繁,依旧是同桌。

桌椅没有换,位置没有变,每天依旧在同一个教室,同一片灯光下,度过一整节又一整节的课。可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不一样了。

从前那些不用言说的默契,那些低头抬头就能撞上的温柔,那些悄悄递过来的草稿纸、早餐、橘子硬糖,在毕业照那天之后,一点点淡了下去。

不是简不繁收回了心意,而是俞非晚,硬生生推开了。

她开始刻意早起,避开他在楼下等她的时间;她开始自带早餐,不再碰他桌角那一份;她开始在上课犯困时硬撑着不睡,不再接受他用课本替她遮挡;她开始遇到难题先死磕,实在不会就去问陆明月,再也不把目光投向身旁的少年。

她像一只察觉到危险就缩回壳里的蜗牛,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简不繁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依旧每天早早到校,依旧习惯性在桌角放一份温热的早餐,依旧在她低头刷题时,安安静静看着她的侧脸,依旧在放学时,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一段路,不靠近,不打扰,只是看着她安全走进巷子,才转身离开。

他在等。

等她卸下防备,等她不再躲闪,等她愿意再看他一眼。

可俞非晚不敢。

她每一次看见他眼底的认真,每一次感受到他无声的守护,心就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疼,又慌又怕。

她怕自己一松劲,就会不顾一切扑进他的光里;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狠不下心离开;

她更怕,她这一身洗不掉的泥泞,会弄脏他一尘不染的人生。

家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

那些债主像是掐准了命脉,三天两头上门吵闹。从前只是偶尔来一趟,语气还算克制,可自从毕业照传遍年级,所有人都知道简不繁眼里只有她之后,那些人像是忽然找到了突破口,上门的频率越来越高,砸门声、咒骂声、威胁声,隔着一层门板,清清楚楚扎进俞非晚的耳朵里。

“你们家不是攀上高枝了吗?简家那么有钱,会缺我们这点钱?”

“赶紧还钱!不然我们就去学校闹,让你女儿没脸读书!”

“别以为有人护着,你们就能赖账!”

每一句,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扎在她父母心上,也扎在她的骨血里。

母亲本就身体不好,被这样反复惊吓,夜里常常失眠,一听见敲门声就浑身发抖,白天强撑着做饭干活,背却一天比一天弯,眼底的红血丝,从来没有消过。有时候俞非晚半夜起来喝水,还能看见厨房亮着灯,母亲坐在小凳子上,捂着嘴偷偷哭,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怕吵醒她,也怕被邻居听见笑话。

父亲变得越来越沉默。

从前那个虽然拮据、却依旧会笑着给她夹菜的男人,如今常常一个人坐在阳台,一根接一根抽烟,抽到呛咳不止,抽到弯着腰喘不上气,也只是摆摆手,对她说一句“没事,爸爸没事”。他头发一夜白了大半,脊背佝偻,眼神里全是疲惫与无力,那是被生活压得抬不起头的模样。

俞非晚看在眼里,疼得撕心裂肺。

她无数次在深夜里,捂住被子,咬着手臂,不敢哭出声。

是她的错。

全是她的错。

如果她当初没有和简不繁走那么近,如果她没有接受他的好,如果她从一开始就保持距离,守着本分,安安静静做他的普通同桌,家里就不会被人盯上,父母就不会被人这样堵在门口羞辱,她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活得这么煎熬,这么抬不起头。

是她的心动,害了这个本就艰难的家。

是她的贪心,把最爱她的两个人,拖进了更深的泥沼。

她不配被爱。

不配被守护。

不配拥有那样干净耀眼的喜欢。

不配让那样一个本该一路坦途的少年,为她分心,为她烦恼,为她承受家里的压力。

学校里的流言蜚语,也渐渐藏不住了。

高三压力大,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被放大无数倍。俞非晚和简不繁之间那点微妙的变化,落在同学们眼里,很快就变成了各种版本的议论。

午休时、走廊上、厕所里,那些压低了声音,却依旧能飘进她耳朵里的话,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着她最后一点自尊。

“你们看俞非晚最近都不理简不繁了,是不是分手了?”

“什么分手啊,根本就没在一起过吧,我看就是简不繁一时新鲜。”

“新鲜什么啊,是他家里不同意吧!我听说他妈妈都来学校找过老师了,打听俞非晚家里的情况。”

“那肯定啊,简家那种条件,怎么可能接受她家那样的?欠债、没钱、出身普通,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早就说了,长不了,高中那点喜欢算什么,抵不过现实。”

“俞非晚也挺惨的,本来就自卑,现在被人这样议论……”

“惨什么啊,自己要往上凑,怪谁?”

最后一句,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重得让俞非晚浑身发冷。

她握着笔的手,指节泛白,用力到几乎要把笔杆折断。试卷上的题目,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朵里嗡嗡作响,全世界的声音,都在重复一句话——

你不配。

你不配。

你不配。

俞非晚把头埋得更低,把所有情绪死死压在心底,假装刷题,假装听不见,假装自己是一块没有感觉的石头。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一点微弱的、曾经敢偷偷期待的光,正在一点点熄灭,一点点变冷,一点点被绝望淹没。

陆明月看出了她的不对劲。

这个永远像小太阳一样的女孩,一有空就黏在她身边,给她塞零食,给她讲笑话,拉着她去操场散步,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关于简不繁、关于家境、关于流言的话题,只是安安静静陪着她。

“非晚,别管别人说什么,我们好好高考,考去同一个城市,以后我陪着你。”

“非晚,你很好,真的很好,不要听那些人乱讲。”

“非晚,你要是难受,就哭出来,我陪着你。”

陆明月的温柔,像一束光,照进她漆黑一片的世界,可这束光,越温暖,俞非晚就越心疼。

她心疼自己,心疼父母,心疼这个全心全意对她好的朋友,更心疼那个,始终不肯放弃她的少年。

简不繁的变化,她也看在眼里。

那个永远清冷、永远镇定、永远从容不迫的少年,眼底的疲惫越来越重。他常常上课走神,眉头轻轻蹙着,看着窗外发呆,眼神空洞,脸色苍白,眼底的红血丝,和她母亲一样,从来没有消过。

他的手机,常常不在身边。

从前她发的消息,他几乎秒回,如今要等很久,才能收到一句淡淡的、带着疲惫的“在”。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眼底盛满星光,看向她时,全世界都亮起来。

他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只剩下压抑、隐忍,和一丝她不敢深究的疼。

俞非晚不用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是他家里人,找他了。

把她的家境、她的债务、她那抬不起头的出身,一样样、一件件,清清楚楚、毫不留情地摆在他面前,告诉他,他们之间有多么不合适,告诉他,这段关系会给他带来多少麻烦,告诉他,必须断了。

他一定和家里争执过。

一定反抗过。

一定为了她,顶了巨大的压力。

可越是这样,俞非晚就越怕。

她不能让他为了她,和家里决裂;

不能让他为了她,放弃优渥的生活,放弃光明的未来;

不能让他为了她,被人指指点点,被人笑话,被人说“恋爱脑、不懂事、被女人迷昏了头”;

更不能让他,因为她,把自己的一生活成一场遗憾。

他值得更好的。

值得一个家世相当、门当户对、干干净净、没有一身债务、不会被人指指点点的女孩;

值得一段被所有人祝福、被家里认可、光明正大、坦坦荡荡的感情;

值得一个没有拖累、没有压力、一路繁花、顺风顺水的人生。

而这些,她俞非晚,都给不了。

她给不起。

她不配。

这天下午,自习课。

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和头顶风扇缓慢转动的声音。空气闷热,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简不繁迟到了半节课。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投向他。

俞非晚的心,猛地一紧。

他脸色白得吓人,眼底布满红血丝,嘴唇没有一点血色,领口微微凌乱,头发也有一点乱,一看就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争吵,一看就刚被人狠狠训斥过。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座位上,坐下,拿出课本,动作一气呵成,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俞非晚侧着脸,假装刷题,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黏在他身上。

她能看见他握着笔的手,微微发颤;

能看见他眉头紧紧蹙着,眼底一片压抑;

能看见他明明在看课本,眼神却没有焦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上气。

是因为她。

全是因为她。

如果不是她,他不会被家里这样施压;

如果不是她,他依旧是那个从容耀眼的少年;

如果不是她,他根本不用承受这些。

俞非晚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柔软,都被一层冰冷的坚硬覆盖。

她必须推开他。

必须。

哪怕疼死,哪怕悔死,哪怕这辈子都活在遗憾里,她也要推开他。

只有这样,他才能回到他原本的人生,才能摆脱她这个麻烦,才能不再被她拖累,才能平安、顺遂、无忧无虑地过完一生。

下课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走出教室,去走廊透气、打水、说笑。几分钟前还拥挤的教室,很快就空了大半。

俞非晚没有动。

简不繁也没有动。

空气安静得可怕,两个人坐在同桌的位置,却像是隔着一条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很久很久,简不繁才侧过头,看向她。

他的声音很轻,很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最近……是不是有人,去你家里闹了?”

俞非晚的心,猛地一酸。

眼泪瞬间涌进眼眶,却被她死死逼了回去。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试卷上,声音硬邦邦的,冷得像冰:

“跟你没关系。”

简不繁的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没关系。”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固执,“我可以帮你,我可以——”

“你不可以。”

俞非晚猛地打断他。

她的声音有点抖,却异常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从牙缝里挤出来。

她终于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那是她第一次,这么勇敢、这么直接、这么毫无躲闪地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漂亮,漆黑、深邃、干净,里面盛着她的影子,盛着三年来所有的喜欢、温柔、守护与期待。

只看一眼,俞非晚就差点溃不成军。

可她必须撑住。

她看着他,眼睛红得厉害,嘴唇微微发抖,却一字一句,咬得极冷、极狠、极清楚:

“简不繁,你别再管我了。”

简不繁愣住了。

他看着她冰冷的眼神,看着她眼底强忍的泪光,看着她浑身紧绷、像一只竖起尖刺防备他的小兽,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你到底在怕什么?”他声音发哑,带着一丝不解,一丝疼惜,还有一丝不甘。

怕什么?

俞非晚在心里疯狂地笑,笑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她怕的东西太多了。

她怕自己配不上他满心满眼的喜欢;

怕自己一身泥泞,配不上他的干净耀眼;

怕自己家里的债务,配不上他优渥的家境;

怕自己卑微的出身,配不上他光明的人生;

怕自己的存在,只会给他带来麻烦、压力、非议与拖累;

怕有一天,他也会像别人一样,觉得她沉重、觉得她麻烦、觉得她不值得;

怕到最后,他们拼尽全力在一起,却只换来两败俱伤,相看两厌。

她怕的,从来不是他,而是自己。

是那个自卑、敏感、拮据、满身缺点、一无所有的自己。

是那个,连喜欢他,都觉得是一种罪过的自己。

俞非晚看着他,看着这个喜欢了她整整三年、守护了她整整三年、满眼都是她的少年,眼泪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落,砸在试卷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没有擦,只是任由眼泪掉着,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毁天灭地的决绝,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也告诉自己:

“我怕我不配。”

“我家境不好,家里欠债,一身麻烦,所有人都在看我们笑话。”

“你家境好,长得好,成绩好,你本该有更好的人,更好的人生,不是我这样的。”

“我不想被你同情,不想被你拯救,更不想拖累你。”

“我们到此为止吧。”

到此为止。

四个字,轻飘飘地落在空气里。

却重得,能砸碎一整个青春。

能砸碎,他三年来所有的期待与温柔。

简不繁的脸色,瞬间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他放在心尖上疼了三年的女孩,看着她泪流满面,却说出最残忍的话,像是一瞬间,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的嘴唇微微发抖,眼底一片死寂,那点仅剩的光,彻底熄灭了。

“你说真的?”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俞非晚闭上眼,狠狠点头,每一个字,都在捅他,也在捅她自己:

“是真的。”

“我从来没有喜欢你,只是同学而已。”

“是你想多了。”

我从来没有喜欢你。

是你想多了。

这两句话,像两把最锋利的刀,狠狠扎进简不繁的心脏,扎得鲜血淋漓,扎得彻底死心。

他看着她,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教室里只剩下风扇转动的声音,一圈又一圈,转得人心慌,转得人绝望。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很淡,没有一点温度,疼得人眼酸。

“好。”

“我知道了。”

他没有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