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志愿填报那天,江城闷热得像蒸笼。
机房坐满了人,键盘声噼里啪啦响。俞非晚坐在最角落,手放在鼠标上,指尖冰凉。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她苍白的脸色。
她的成绩远超一本线,能留在省内最好的大学,能离父母近一点,能留在这座装满了三年回忆的城市。
甚至能悄悄填上和简不繁差不多的志愿。
那是她藏了三年的奢望。
可她盯着屏幕上那所学校,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久到眼泪砸在手背上。最后咬着牙,点了删除。
一下,删掉了自己最后的念想。
她在搜索框里敲下另一个名字——北城。
中国最北的省会。离江城几千公里。冬天漫长,冷得刺骨。那里没有一个熟人,没有一段回忆,没有一丝和他有关的东西。
她要去最远的地方。
远到他再也找不到,远到流言传不过去,远到这一身的债和泥泞,再也不会拖累他。
确认提交的弹窗弹出来时,她闭上眼,点了确定。
那一刻,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她亲手把自己,放逐了。
“晚晚!”
一道明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俞非晚慌忙擦掉眼泪,抬头看。陆明月背着双肩包,一路小跑过来,笑起来脸上有两个酒窝,眼睛弯成月牙。
从高一分班那天起,陆明月就是她青春里唯一的光。在她面前,不用自卑,不用躲闪,不用一遍遍说“我不配”。
“你填完了吗?”陆明月拉过椅子挨着她坐下,“我打算留在本地,以后咱俩还能常见面,周末一起逛街——”
她的话突然停住了。因为她看见了屏幕上那四个字。
哈尔滨。
陆明月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没了。她看着俞非晚,声音发颤:“你……填哪儿了?”
“北城。”俞非晚低下头,不敢看她。
“为什么?”陆明月急了,一把抓住她的手,“你成绩明明可以留最好的学校,可以离我近,离你爸妈近,为什么要跑那么远?那么冷的地方,你一个人怎么受得了?”
整个年级,只有陆明月知道真相。
知道她家欠债,知道债主上门的恐惧,知道她爸妈有多难,知道她推开简不繁的时候有多疼,知道她每一句“我不配”后面藏着多少眼泪。
别人都骂她狠心,只有陆明月知道,她是太懂事,懂事到宁愿把自己碾碎,也不拖累任何人。
“我不能留在这儿。”俞非晚声音发颤,却很坚定,“债主随时会找来学校,会找来家里。我不能再让我爸妈担心,也不能再——”
她没说下去。不能说:不能再碰见简不繁,不能再给自己动摇的机会。
陆明月看着她强撑的样子,心疼得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她高一就认定俞非晚是一辈子的朋友,陪她扛过流言,陪她深夜哭过,听她藏了三年的喜欢。
她想过以后一起上大学,一起住宿舍,一起从校服走到更远。
从没想过她会跑那么远,远到隔山跨海。
“可是太远了……”陆明月哽咽着,攥紧她的手不肯放,“我舍不得你,晚晚,我真的舍不得……”
“我也舍不得你。”俞非晚抱住她,脸埋在她肩膀上,憋了半个暑假的哭声终于冲出来,“明月,我没办法……我不能拖累任何人,不能……”
不能拖累爸妈,不能拖累简不繁,更不能拖累眼前这个把全部温柔都给了她的女孩。
陆明月紧紧抱着她,一下一下拍她的背,像高中无数个难熬的夜晚那样,不说教,不追问,只是陪着她哭,陪着她疼。
“我知道,我都知道。”陆明月哭着说,“晚晚你记住,不管你去多远,我都在。你想回来,我去接你;你想说话,我秒回;你受委屈,就算隔着几千里我也赶过去陪你。”
“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一辈子。
这三个字,闷热的机房里,像一颗定心丸,落进她快要塌掉的心底。
她推开了喜欢的人,斩断了退路,抛弃了所有念想。可至少,还留住了这份不用小心翼翼的温暖。
“明月,谢谢你。”俞非晚哭得发抖,“谢谢你没有嫌弃我……”
“傻瓜。”陆明月擦掉眼泪,捏了捏她的脸,“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永远都是。你到了哈尔滨要好好吃饭,好好穿衣服,不许熬夜,不许憋着心事,不许不回我消息,听见没?”
俞非晚用力点头。
陆明月盯着她,一字一句说得认真:“晚晚,你记住,你值得被人喜欢,值得被人疼,值得最好的一切。你从来都不是不配,从来都不是。”
“不许再看不起自己。不许再推开在乎你的人。”
你从来都不是不配。
这句话像一道光,照进她心里最黑的地方。她活了多少年“我不配”,只有陆明月一遍遍告诉她:你值得。
就在这时,机房门口传来脚步声。
俞非晚下意识抬头,心脏猛地一缩。
简不繁站在走廊里,逆着光,清瘦挺拔。他没有进来,只是远远站着,目光穿过空旷的教室落在她身上。眼底翻涌着她不敢看的情绪——疼,涩,绝望,不舍,还有一片破碎。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俞非晚脸色惨白,慌忙别开视线,死死咬住嘴唇,逼自己不要回头。
陆明月也看见了门口的人,叹了口气,悄悄握紧她的手。
简不繁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没有走近,没有质问,没有挽留。只是看着她,看着她提交志愿,看着她和朋友相拥,看着她亲手把自己送去最远的城市,走出他的人生。
然后他转身,慢慢离开。
背影孤单得让人心碎。
直到他彻底消失,俞非晚才松了口气,浑身脱力靠在椅背上。
他看见了。全都看见了。看见她真的打算,从此南北殊途,再无瓜葛。
“走吧。”她声音沙哑。
陆明月扶着她走出教学楼。盛夏阳光刺眼,蝉鸣聒噪,梧桐叶绿得发亮。和三年前初见时一样。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就送你到这儿。”陆明月站在路口,眼眶红着,却努力笑,“开学我不去车站送你了,我怕我会哭着不让你走。”
“好。”
“到了北城,第一时间给我发消息。”
“好。”
“不许失联,不许偷偷难过,不许硬撑。”
“好。”
陆明月上前,最后一次抱她,抱得很紧:“晚晚,要好好活着,好好长大,好好照顾自己。”
“你也是。”俞非晚埋在她肩头,声音哽咽。
她们挥手告别。一个留在原地,一个走向远方。
俞非晚没回头。她知道一回头就会舍不得。
可她不能。
回到出租屋,父母还在为债奔波,家里安静得只剩钟声。俞非晚把自己锁进房间,从抽屉最深处拿出那张被揉皱又抚平的信纸。
简不繁的字迹清隽:“非晚,我知道你有苦衷,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不逼你,不怪你,不等你。家里安排我出国,下周就走。以后,照顾好自己。别再吃苦,别再硬撑,别再让我担心。”
右下角有淡淡的泪痕。
他把她的心思看得透透的。知道她的身不由己,知道她的假装冷漠,知道她的狠心全是伪装。可他没拆穿,没挽留,只是温柔成全,自己扛下所有。
而她能给他的最后回应,就是去最远的城市,彻底消失在他世界里。
窗外天色暗下来。俞非晚站在窗边,看着远处模糊的灯火,眼泪又滑下来。
她填了最远的城市,不是不爱,是太爱。她走得义无反顾,不是不想留,是不能留。
简不繁,从此南北相隔,山高水长。
我不祝你回头,只祝你一生顺遂,前程坦荡,永远干净耀眼,永远不必被我拖累。
而我,会在遥远的北方,守着我们的回忆,守着陆明月给的温暖,守着一辈子补不上的遗憾,一个人走下去。
志愿提交成功的短信亮了。
北城。
那是她为自己选的,最远的远方。
也是她为他守的,最好的坦途。
从此江城有雪,不及北方寒。
从此人间熙攘,再无少年郎。
从此她的世界,只剩她与一段不敢言说的过往。
而那个惊艳了她整个青春的人,会永远留在南方的盛夏里,成为她一生不敢触碰、却一生难忘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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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完】
“我填了最远的城市。”
她把他的名字,从志愿表上删掉。
也把自己,从他的人生里删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