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的雪

太行陉是太行山八条陉道中最险峻的一条。

两侧峭壁如刀削，中间一条窄道蜿蜒而上，最窄处仅容两马并行。时值深秋，山风凛冽，枯叶被卷起，在队伍中打着旋儿。

大军行进到第二天傍晚，天色骤变，飘起了细雪。

沈悦琳裹紧了身上的披风，骑在马上，冻得手指发僵。她前世在南方长大，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雪。雪花落在睫毛上，化成水，模糊了视线。

萧逸骑马走在她身侧，注意到她冻得发红的鼻尖，解下自己的大氅递过去。

"披着。"

沈悦琳愣了一下："那你呢？"

"我习惯了。"萧逸的语气不容拒绝。

沈悦琳没有推辞，接过披在身上。大氅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混合着皮革和松木的气息。

"谢谢。"她低声说。

萧逸没有回应，只是目光扫过前方越来越窄的山道，眉头微微皱起。

就在这时，系统界面突然弹出警告：

【警告！前方500米处检测到大量生命体征。数量：约200。疑似武装人员。】

沈悦琳心中一凛，压低声音："前面有人。"

萧逸点了点头，举起手示意全军停下。

片刻后，前方山道拐角处传来一阵呼喝声，几十号人举着刀枪冲了出来，堵住了去路。为首的是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扛着一把开山斧，穿着兽皮袄子，活脱脱一个山大王。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络腮胡扯着嗓子喊道，"要想从此过——"

"留下买路财。"萧逸接了下去，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台词。

络腮胡一愣，显然没想到对方这么配合。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萧逸身上的玄甲，又看了看后面黑压压的军队，咽了口唾沫。

"各、各位军爷……"他的气势瞬间矮了半截，"小的们只是讨口饭吃，不敢招惹官军……"

"不敢招惹？"萧逸冷笑，"那你堵我的路做什么？"

络腮胡眼珠一转，突然目光落在沈悦琳身上，眼睛一亮。

"这位姑娘……"他盯着沈悦琳的脸，语气变得古怪起来，"你……你是不是姓沈？"

沈悦琳心中一惊。

她穿越到这里后，用的是原主的身份，姓沈，名悦琳。这个山匪怎么会认识她？

络腮胡突然扔掉开山斧，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激动得发抖：

"沈医生！是您吗？我是小石头啊！"

全场寂静。

沈悦琳愣住了。小石头？

她努力在原主的记忆里搜寻——终于，一段模糊的记忆浮现出来。

原主在穿越前，曾在一个偏远山村行医三个月。那里有个孩子得了急性阑尾炎，村里郎中束手无策，是原主用土法做了紧急手术，救了他一命。那孩子小名就叫小石头。

但那是原主的记忆。沈悦琳穿越过来后，从未去过那个山村。

可这个山匪……他认错人了？

不，等等。

沈悦琳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穿越到的这具身体，就是原主本人。原主的记忆、经历、人际关系，都是她的。

也就是说，小石头救的，就是"她"。

沈悦琳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小石头？"

络腮胡——小石头——激动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沈医生！真的是您！您还活着！村里人都以为您死了！"

他身后的山匪们面面相觑，一个个把刀枪收了回去。

"都愣着干什么！"小石头回头吼道，"这是我恩人！快把路让开！"

山匪们手忙脚乱地退到两侧。

萧逸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没有多问。

小石头爬起来，搓着手，一脸讨好："沈医生，您这是……要去哪儿？怎么跟官军在一起？"

"有事要办。"沈悦琳含糊道，"你怎么……在这儿？"

小石头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唉，说来话长。那年您救了我之后，我爹娘相继病逝，村里遭了灾，我活不下去，就上山落草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沈医生您放心，我们只抢贪官和富商，从不祸害老百姓。"

沈悦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小石头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沈悦琳手里。

"这个给您。"

沈悦琳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干粮和一小包草药。

"山里冷，您路上吃。这草药是治冻疮的，管用。"小石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沈悦琳看着那张粗糙却真诚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小石头，"她突然问道，"你知不知道赵宏？"

小石头脸色一变："那个奸相？怎么不知道！他派来的税吏去年把我们山里三个村子都搜刮遍了，连种子都抢走了！"

"如果有一天，有人要除掉他，你愿意帮忙吗？"

小石头眼睛一亮，拍着胸脯："沈医生您开口，别说帮忙，让我去砍了他都行！"

沈悦琳笑了笑，没有接话。

"走吧。"萧逸在一旁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大军继续前行。小石头带着山匪们退到两侧，恭恭敬敬地让路。

经过萧逸身边时，小石头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对沈悦琳说："沈医生，前面三十里有个隘口，赵宏的人在那里设了卡子，大概有五百人。您小心。"

沈悦琳心中一紧，点了点头。

走出太行陉很远之后，萧逸才开口："你认识他？"

"以前……行医时救过他。"沈悦琳说。

萧逸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当天夜里，大军在太行山中扎营。沈悦琳坐在篝火旁，烤着火，想着小石头的话。

赵宏的人在前面设了卡子。五百人对三万，本不足为惧。但问题是——如果硬闯，会打草惊蛇，赵宏会提前得到消息。

她转头看向萧逸。他正坐在地图前，借着火光研究路线，侧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硬朗。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萧逸抬起头，与她对视。

"在想什么？"

"前面有赵宏的关卡。"沈悦琳说，"硬闯会暴露。"

"不硬闯。"萧逸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条线，"我们绕过去。"

"绕？太行陉只有一条路——"

"山匪知道小路。"萧逸看着她，"你那个'小石头'，应该知道。"

沈悦琳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第二天一早，沈悦琳单独返回去找小石头。

小石头听说要借路，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亲自带了十几个熟悉山路的手下，给大军引路。

"沈医生，这条小路只有我们山里人知道。"小石头边走边说，"绕过去能省两天路程，直接到京城西郊。"

沈悦琳看着他："小石头，等事情结束了，你有什么打算？"

小石头想了想："不知道。也许……找个地方种地？"

"如果我想让你帮我做一件事，做完之后，我给你一块地，让你安安稳稳过日子，你干不干？"

小石头眼睛一亮："干！沈医生您说，什么事？"

沈悦琳笑了笑："不急。等需要你的时候，我会找你。"

三天后，镇北军绕开赵宏的关卡，从太行山深处穿出，抵达京城西郊。

站在山岗上，沈悦琳远远望见京城的城墙在暮色中矗立，城楼上插着大梁的龙旗。

萧逸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到了。"

沈悦琳点了点头，取出遗诏和太后给的青铜鹰令牌，握在手中。

"接下来，"她说，"该进城了。"

萧逸看着她："我陪你。"

"不行。"沈悦琳摇头，"你带大军驻扎在西郊，等我消息。如果我三天内没有出来——"

"我不会等的。"萧逸打断她，"三天之内，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率军入城。"

沈悦琳看着他，没有反驳。

她知道，这一去，可能就是生死之别。

但她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