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月笺抽了一支签。
签筒是家乡带来的,竹子做的,用了很多年,表面磨得光滑发亮。里面装着三十二支竹签,每一支上都刻着字。她摇了摇,一支签掉出来。拾起来看:“不宜出门。有客至。”
她把签放回去,去厨房和面。
坚果酥是拿手的。核桃、杏仁、腰果,都是昨天刚剥好的,装在玻璃罐里,摆在架子最上一层。她把坚果碾碎,拌进面团里,揉成一个个小圆球,在烤盘上按扁。夹心饼干麻烦一些,要先烤好饼干底,等凉了再抹馅。她做了两种馅——草莓的和巧克力的。果冻最简单,果汁烧开,加糖加吉利丁,倒进模具里,放凉就行。
她把果冻放进冰箱,饼干送进烤箱,坚果酥摆在盘子里晾着。厨房里暖烘烘的,甜味混着坚果的油脂香,慢慢散开。
她给自己泡了一壶茶,坐下来翻笔记本。
笔记本是新的,上一本写满了。这本才用了不到一半,前面的页是她的种子记录——发芽日期、生长情况、开花状态。后面还空着大半。她翻到中间夹书签的地方,那是昨天记到一半的墨染昙观察记录。墨染昙还是没开,叶子绿得发黑,油亮亮的,就是不开。她在“预计花期”那一栏打了个问号。
客厅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敲门声。是爆破声,像什么东西从高处摔下来,闷闷的,还带着一点魔法的焦糊味。月笺放下笔记本,站起来,走到客厅门口。
紫悦趴在地板上。
她的鬃毛是乱的,不是平时那种整齐的齐刘海,是好几缕散下来,黏在额角。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还没从瞬移的眩晕中收回来。她四蹄张开,趴在月笺家的地毯上,像一只被抛上岸的鱼。
穗龙从她背上滑下来,滚了两圈,停在茶几腿旁边。他坐起来,揉了揉脑袋,眼睛转圈圈。“……我们这是在哪?”
月笺站在门口,看着她们。
她认识紫悦。夏日庆典上见过,在台后说过话,但不算熟。紫悦是碧琪的朋友,是公主的学生,是从坎特洛特来的那匹紫色独角兽。现在这匹紫色独角兽趴在她家的地毯上,鬃毛乱得像鸟窝,眼神涣散,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还没组织好语言。
月笺没有问“你怎么进来的”。她家的防护魔法对无恶意者开放,白天谁都可以进来。紫悦不是闯进来的,是掉进来的。
“你还好吗?”月笺问。声音不大,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紫悦眨了眨眼睛。她慢慢撑起身体,坐在地毯上,四蹄还软着。“……抱歉。我不是故意——我的魔法——我本来想回图书馆,但是——”
她说不下去了。她的肚子叫了一声。很响。
穗龙捂着肚子,脸皱成一团。“紫悦,我们多久没吃东西了?”
紫悦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想了想。“……昨天中午?”
“那是昨天中午吃的!”穗龙的声音尖了一点,“现在都第二天下午了!”
月笺转身走进厨房。她端了一盘坚果酥出来,放在茶几上。又回去端了一盘夹心饼干,草莓的和巧克力的,在盘子里摆成一圈。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两个果冻,一个草莓味的,一个橙子味的,放在茶几上。
“请用。”她说。声音还是不大,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紫悦看着那盘坚果酥,咽了一下口水。她没有动。“我——我不能——”
“厨房里还有很多。”月笺坐到对面的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吃不完也会放坏。”
穗龙已经扑上去了。他抓起一块坚果酥,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好次——这个好次——”他含混不清地说。
紫悦犹豫了一下,伸出一只蹄子,拿了一块坚果酥。咬了一口。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咬了一口。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她吃得不快,但很认真,每咬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用吃东西的时间来想接下来该说什么。
穗龙吃完三块坚果酥,又抓了两块夹心饼干。他咬开一块草莓味的,馅料从边上挤出来,粘在他爪子上。他舔了舔爪子,又去抓另一块。
“这个也好吃!”他说,嘴里塞得满满的,“紫悦你尝尝这个!”
紫悦拿了一块巧克力夹心饼干,咬了一口。巧克力的苦味和饼干的甜味混在一起,中间夹着一点点盐味。她低头看了看饼干,又咬了一口。
“好吃。”她说。
月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紫悦吃了五块坚果酥,三块夹心饼干,一个草莓果冻。穗龙吃得更多。茶几上的盘子空了大半,只剩下几块巧克力的夹心饼干和那个橙子味的果冻。
紫悦靠在地毯上,蹄子搭在肚子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谢谢你。”她说。
月笺点了点头。
安静了一会儿。紫悦看着茶几上的空盘子,看着穗龙舔爪子的样子,看着月笺手里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票的事,朋友们的事,全镇小马追着她跑的事。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一匹不太熟的马:她拿到了两张门票,但她有五个朋友,她选不出带谁去,然后朋友们开始给她送东西,开始讨好她,开始把她当成一个需要被取悦的对象。然后全镇的小马都知道了,都来追她,都在问“票给我吧”“带我去吧”“你选谁”。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想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她找到了。月笺家的客厅。一个不太熟的马,一壶茶,一盘坚果酥。
“你知道吗,”紫悦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收到两张票。”
月笺看着她。
“万马奔腾庆典的票。公主寄给我的。我可以带一个朋友去。”
月笺把茶杯放下,等她说下去。
“我有五个朋友。”紫悦说,“碧琪、柔柔、苹果嘉儿、珍奇、云宝。她们都想去。每个人都有很好的理由。我不知道该带谁。”
月笺没有说话。
“然后她们就开始——”紫悦的蹄子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对我特别好。不是那种平常的好,是那种——你明白吗——就是,她们在帮我做事情,送我东西,想让我选她们。”
月笺点了点头。
“然后全镇的小马都知道了。大家都在问我要票。我走到哪里都被追着跑。”紫悦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本来想回图书馆,躲起来。但是魔法——我太慌了——落点偏了。”
她低下头,看着地毯上被穗龙踩出来的小脚印。
“我是不是很糟糕。”她说。这不是问句。
月笺没有说“你不糟糕”。她端起茶壶,把紫悦面前的杯子倒满。茶汤是浅琥珀色的,冒着热气。
“还要再来一点吗?”月笺问,指了指茶几上剩下的饼干。
紫悦抬起头,看着月笺。月笺的脸上没有同情,没有“我理解你”的表情,没有那种“让我来帮你解决问题”的热切。她就是坐在那里,手里端着茶壶,问她还要不要吃饼干。
紫悦的眼眶有点热。她不知道是因为饿,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还有吗?”她问。
月笺站起来,走进厨房,端了一盘新烤的饼干出来。不是夹心的,就是普通的黄油饼干,边缘烤成金黄色,上面撒了一点糖粒。她把盘子放在紫悦面前。
“刚出炉的。小心烫。”
紫悦拿起一块,吹了吹,咬了一口。软的,奶香很浓,糖粒在嘴里化开,一粒一粒的,甜甜的。
穗龙从旁边探过头来。“我也要。”
月笺给了他一块。他接过去,咬了一口,眼睛又亮了。“这个比刚才的还好吃!”
月笺的嘴角动了一下。
紫悦吃着饼干,喝着茶,慢慢放松下来。她的鬃毛还是乱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她的呼吸变稳了。穗龙靠在茶几腿上,肚子圆鼓鼓的,打了一个小小的嗝。
“紫悦,”他说,“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紫悦看着窗外。天快黑了。她在月笺家待了不知道多久。
“嗯。”她站起来,四蹄还有点软,但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她看着月笺。“谢谢你。饼干很好吃。果冻也很好吃。什么都很好吃。”
月笺点了点头。
紫悦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她转过身,看着月笺。
“你刚才说——等她们知道了,也许就不用你选了。”
月笺看着她。
“我没听懂。但现在好像有一点懂了。”
月笺没有说话。
紫悦的角亮了起来。紫色的光包裹住她和穗龙。下一秒,她们消失了。空气中留下一股淡淡的魔法焦味,和饼干的热气混在一起。
月笺站在客厅里,看着紫悦消失的地方。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收拾茶几。盘子收进厨房,杯子洗了擦干,饼干屑用抹布擦干净。穗龙踩出来的小脚印在地毯上,她用蹄子按了按,毛弹回来了,脚印没了。
烤箱还热着。她把剩下的饼干装进铁盒里,盖好盖子,放在架子上。
茶凉了。她重新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新茶,端着走到窗前。
窗台上,日月交辉的两朵花并排开着,金红色和银白色,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她看了一会儿,低头喝了一口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