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笺睁开眼时,鼻尖先撞上一阵淡淡的糖霜与青草气息,再抬眼,便是碧琪近在咫尺的脸。
她蹲在沙发旁,平日里蓬松炸开的粉色鬃毛乱糟糟地耷拉着,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眼底压着一圈淡淡的青黑。可她嘴角依旧弯着,不是往常那种能咧到耳根的大笑,而是极轻的一抹笑意,轻得像怕惊扰了刚睡醒的梦境。
“你醒啦。”
月笺静静望着她,沉默几秒,才撑着身子缓缓坐起。肩头的毯子滑落,长发仍一丝不苟地盘着,那支茉莉花银簪牢牢别在发间,分毫未松。
碧琪没有提她的头发,半句也没有。
“庆典已经开始了,”她说,“我们该走了。”
月笺转头望向墙边的木架。原本摆着花盆的位置空空荡荡。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许久,才收回目光。
“先简单收拾一下吧,我在外面等你。”
月笺走进洗手间,将长发重新盘紧,银簪插牢。冷水拂过脸颊。她换上一件米白色的毛绒披肩,边缘绣着一圈茉莉花纹。镜中人脸色微白,眼底带着倦意,却还算平静。她推门走出。
碧琪已在篱笆外等候,手里攥着一个纸袋,见她出来便塞到她蹄中:“边走边吃。”
纸袋里是一块温热的面包。月笺咬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缓缓散开。
广场上挤满了小马。
彩带从棚架上垂落,风一吹便轻轻飞扬。气球挤在半空,红的、黄的、蓝的,连成一片浮动的色彩。喇叭里歌声热闹,可碧琪明明就在身旁,月笺却分辨不出声源。她立在人群边缘,望着漫天彩带、气球,与往来嬉闹的身影。
高台之上,塞拉斯蒂娅公主与露娜公主并肩而立。紫悦站在两位公主身后稍侧的位置。
月笺此前从未见过她。薰衣草紫的皮毛,鬃毛是深紫色间夹玫红的挑染,齐刘海,一双宝紫色的眼睛。脊背挺得笔直。
碧琪用蹄尖轻轻碰了碰月笺:“那就是紫悦。”
月笺点了点头。
塞拉斯蒂娅缓步上前,七彩鬃毛如流光瀑布垂落,在阳光下缓缓流转。她的声音温和而清晰,传遍整个广场,讲述夏日庆典的意义,欢迎远道而来的新朋友,诉说友谊的力量。月笺静静听着,目光始终落在那只紫色独角兽身上。
塞拉斯蒂娅讲毕,退至一旁。露娜上前一步。
两位公主的独角同时亮起。
金色的光与银白色的光从角尖流淌而出,在空中缠绕交织,轻轻落在高台中央的花盆上。
月笺的呼吸骤然一顿。
那是她的花盆。陶土质地,边角一道细细的裂纹——去年冬天,她不小心磕的。盆中不再是泥土与嫩芽,而是两朵花。金红与银白层层叠叠,相互缠绕,并肩盛放。它们在阳光下自发着微光,像两簇安静燃烧的火焰,一金一银,相依而暖。
公主们的魔法轻覆其上,花瓣微微一颤。下一刻,藤蔓从花心涌出——不是缓慢生长,而是如泉涌、如瀑落。金红与银白的枝蔓缠过高台,绕上立柱,攀上棚架,顺着穹顶垂落。每一根藤蔓都缀满小花,金红与银白交错,密得如同摘下了整片夜空。
全场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月笺没有欢呼。她只是看着那些花,看着那道旧痕,看着两朵紧紧相依的花。
公主们退至一旁。音乐再起,小马们重新陷入欢笑、舞蹈与喧闹。
碧琪碰了碰月笺,朝不远处努了努嘴。月笺抬眼,紫悦正站在人群边缘,望向她。
碧琪轻轻推了她一下:“去吧。”
月笺缓步走近。紫悦看着她,宝紫色的眼睛明亮而沉稳。
“两位公主想见你。”
台后隔绝了前场的喧闹,只剩模糊低沉的音乐绕在幕布后,慢悠悠的。
没过多久,月笺抱着怀里的花盆,从台后走了出来。
陶土花盆被她稳稳搂在身前,那两朵金红与银白交织的花,还泛着淡淡的柔光,原本空荡的蹄间,还多了一本边角磨旧的深蓝色笔记本。
她没有多说什么,眼底的沉寂散了些许,多了几分安稳,像是完成了一场安静的仪式,也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碧琪拉着月笺走到长桌旁。桌上铺着白布,摆满苹果派、蛋糕、饼干与鲜果。碧琪把她按在椅子上,一股脑往她面前堆:一块苹果派,两块蛋糕,一杯果汁,又转身端来一碟饼干。
“吃。”
月笺拿起苹果派咬了一口,肉桂的甜混着软嫩的苹果粒,她吃得很慢。
碧琪坐在旁边,一大口蛋糕塞得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嚼一边开口:
“那天早上,我们去你家。路过院子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说不上来是哪里,就是……空了一块。你懂那种感觉吗?”
月笺没有应声。
“我直接推门进去了。篱笆门没锁。你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像是睡着了。头发还盘着。”她看向月笺依旧盘起的长发,“我知道你睡觉一定会把头发放下来。我去过你家,早上、晚上、半夜都去过。”
月笺又咬了一口苹果派。
“所以我知道,你不是自己睡着的。”碧琪的声音低了一些,不再是平日那样明亮跳脱,沉了下来。
“花盆也不见了。架子上空空的。我找遍了整个院子,都没有。后来我们在旧城堡里找到了它,就在梦魇之月身边。是她带走了它。”
月笺放下派,轻声问:“然后呢?”
“然后我们去了永恒自由森林。紫悦带的路,她说和谐之元在那里。我们找到了,也战胜了梦魇之月,让她变回了露娜公主。”她说得很平静,像在复述一件寻常事,蹄子却不自觉地轻轻攥了一下。
“紫悦是从坎特洛特来的,以前是塞拉斯蒂娅公主的学生。现在,她留在小马谷了。”
月笺顺着碧琪的目光望去。紫悦正站在广场另一侧,与柔柔轻声交谈。柔柔说着什么,紫悦低头认真倾听,缓缓点头。
“她人挺好的,”碧琪补充了一句,“就是有点爱讲道理。”
月笺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向怀里的花盆。碧琪也跟着低下头,望着那两朵花,看了许久。
“它们开了。”碧琪说。
月笺轻轻点头。
碧琪伸出蹄子,轻轻碰了一下花盆边缘。冰凉的。
“真好看。”
月笺望着那两朵交织的花,金红与银白相融,早已不分彼此。
她又咬了一口苹果派。
很甜,是肉桂与阳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