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天,紫悦又来了。
这次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月笺在院子里给金盏菊松土,听到篱笆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她抬起头,紫悦站在外面,鬃毛梳得整整齐齐,齐刘海一丝不苟,背上背着一个帆布包。穗龙站在她旁边,爪子里抱着一个纸盒,纸盒用红色的绸带扎着,打了个蝴蝶结。
“你好。”紫悦说。
月笺放下小铲子,站起来,拉开篱笆门。
紫悦站在门口,蹄子不自觉地拨了拨地上的土。“上次……谢谢你。我后来一直在想那天的事。我太失礼了。掉进来,吃了你的东西,然后什么都没解释就走了。”
穗龙把纸盒举高了一点。“这是谢礼!紫悦挑了好久的!”
紫悦的耳朵红了一下。“……也没有好久。”
月笺看了看那个纸盒,又看了看紫悦。紫悦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像是在做报告。但她的耳朵尖是红的。
“进来坐。”月笺说。
她把紫悦领到院子里的长椅上,自己回屋泡了一壶茶。新茶,不是上次那种。春天的第一批芽,很淡,有一点点甜。她把茶端出来,放在长椅旁边的石桌上,又回去拿了一碟饼干。不是上次那种,是新的,杏仁薄脆,烤得金黄,一片一片码得整整齐齐。
紫悦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喝。”
“今年的新茶。”月笺坐在对面,“春天刚采的。”
紫悦又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下,深吸一口气。
“上次的事,我想解释一下。”她说,语速比平时快,像怕自己反悔似的,“公主寄给我两张万马奔腾庆典的票。我可以带一个朋友去。但我有五个朋友,她们都想去,我不知道该选谁。然后她们就开始帮我做各种事情,送我东西。后来全镇的小马都知道了,都在问我要票。我那天是想躲回图书馆,但是魔法失控了,就掉到你家里了。”
她说完了。喘了一口气。
月笺看着她,没有说话。
“就是这样。”紫悦说,耳朵尖还是红的。
月笺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你那天很饿。”月笺说。
紫悦愣了一下。“……对。”
“饼干够吗?”
紫悦又愣了一下。“……够的。”
“那就好。”
安静了一会儿。穗龙坐在长椅边上,已经把纸盒的蝴蝶结拆开了,正在偷偷看里面是什么。紫悦没有发现。
她看着院子里的花盆,看着架子上那些标着编号的标签,看着石桌上叠成方块的抹布。
“你一个人住?”紫悦问。
“嗯。”
“不会觉得……太安静吗?”
月笺想了想。“不会。花会说话。”
紫悦看着她。月笺的表情很认真。
“……花不会说话。”紫悦说。
“会的。”月笺端起茶杯,“只是听不懂。”
紫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她看着月笺,月笺看着院子里的花。阳光照在她们中间,茶的热气慢慢飘散。
穗龙终于把纸盒打开了。里面是一盒巧克力,排成两排,每一颗都用金色的糖纸包着。他拿起一颗,剥开,塞进嘴里。
“紫悦,这个好吃!”
紫悦转过头,看到纸盒已经被打开了,蝴蝶结散在一边。“穗龙——那是送给别人的——”
“没事。”月笺说,“他也饿了。”
紫悦的耳朵又红了一点。
月笺站起来,走进屋,拿了一个小碟子出来。她把碟子放在穗龙面前,又放了几块杏仁薄脆在上面。
“吃吧。”她说。
穗龙看了看紫悦。紫悦叹了口气。“……吃吧。”
穗龙拿起一块杏仁薄脆,咬了一口,眼睛又亮了。“这个也好吃!紫悦你尝尝!”
紫悦没有尝。她看着月笺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茶还是热的。
“你上次说,厨房里还有很多。”紫悦说,“吃不完也会放坏。”
月笺看着她。
“你总是这样吗?”紫悦问,“做了很多,等别人来吃?”
月笺想了想。“不是等别人来。是自己要做。做多了,就分给别人。”
“那你怎么知道会有人来?”
月笺放下茶杯,站起来,走进屋。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竹筒出来。竹筒很旧了,表面磨得光滑发亮。
“抽一支。”月笺把竹筒递给她。
紫悦接过去,摇了摇。一支竹签掉出来,落在地上。她拾起来看。
“不宜出门。有客至。”
月笺把竹筒收回去。
“今天早上抽的。”月笺说。
紫悦看着那支签,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月笺。
“你每天都抽?”
“嗯。”
“准吗?”
月笺想了想。“有时候准。有时候不准。”
“那你还抽?”
月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抽了,心里有个数。”她说,“不准也没关系。”
紫悦看着她。月笺坐在那里,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的头发盘着,银簪在发间发着淡淡的光。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我什么都不在乎”的平静,是那种“我在乎,但我可以等”的平静。
紫悦突然有点明白了。不是明白什么大道理,是明白为什么那天自己会掉进这个院子里。不是因为魔法失控。是因为这个地方——这个安静的地方,这个干净的地方,这个“做了很多,等别人来吃”的地方——是她那天最需要的地方。
“谢谢。”紫悦说。
月笺点了点头。
她们又坐了一会儿。紫悦喝了两杯茶,穗龙吃了半碟杏仁薄脆。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
“我该走了。”紫悦站起来,“还要去图书馆。”
月笺站起来,送她到篱笆门口。
“票的事,”紫悦站在门口,“后来公主多寄了几张。大家都能去了。”
月笺点了点头。
紫悦看着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下次我来泡茶。”紫悦说。
月笺看着她。
“我泡茶也不错。”紫悦补了一句,语气有点急,“虽然可能没你的好喝,但——”
“好。”月笺说。
紫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我是公主的学生我很有礼貌”的笑,是真正的、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好。”她说。
穗龙从她背上探出头,冲月笺挥了挥爪子。“饼干很好吃!下次我还来!”
月笺的嘴角动了一下。
紫悦转过身,往图书馆的方向走。
月笺站在篱笆门口,看着紫悦的背影。她的步伐比上次稳多了。鬃毛是整齐的,背挺得笔直。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院子里,拿起小铲子,继续给金盏菊松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