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送冬迎春节
天还没全亮,月笺就出门了。
披肩裹好,头发编成麻花辫从耳后垂下来,蹄子上裹了防滑的布条。她走到小马谷广场的时候,已经聚了很多马。碧琪站在台子上发分组牌子,蹦蹦跳跳的,鬃毛比平时还炸,声音比谁都大。
“月笺!植物组!和苹果嘉儿一起!”碧琪从台子上跳下来,塞给她一块牌子,又蹦回去发下一个。
月笺接过牌子,找到植物组的位置。苹果嘉儿已经在等了,蹄子上套着翻土的工具,帽檐压得低低的。看到月笺,她抬了抬下巴。
“来了?走,先去果园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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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苹果园的雪积了厚厚一层。
苹果嘉儿扫雪扫得快,蹄子一推一大片,干脆利落,雪块飞出去,在阳光底下闪了一下。月笺扫得没她快,但仔细——每一寸地都扫到了,树根周围的雪用手扒开,不伤到根。她蹲下来,把树根边上最后一点雪拨干净,站起来的时候,苹果嘉儿正看着她。
“你干活倒是利索。”
月笺没说话,继续扫。在家乡的时候,这些活都干过。每匹小马都要学种地,她的蹄子不是没力气,只是平时用不着。
扫完雪翻土。苹果嘉儿教她用一种省力的姿势,前蹄踩下去的时候身体往后倾,后蹄蹬地。月笺试了两下就上手了,翻了几排之后节奏就顺了。土翻得深,但不乱,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
苹果嘉儿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把帽子往上推了推。“你以前种过地?”
“种过。家乡的。”
“怪不得。”苹果嘉儿点了点头,没多问,低头继续翻土。
修剪枯枝的时候,月笺站在树下,一枝一枝地看。只剪确实枯掉的,还活着的留着。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准,剪口平整,不伤树皮。剪下来的枝条拢在一起,整齐地码在树根旁边。
苹果嘉儿在旁边剪另一棵。她剪得快,咔嚓咔嚓的,枯枝落了一地。两个人各干各的,不说话,但活干得很快。
月笺直起腰的时候,看到天上的云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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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组在天上飞。
云宝带头,翅膀展开,像一把刀一样切进云里。冬云厚厚的,灰灰的,堆了大半个天空。她冲进去,翅膀一振,云从中间裂开,碎云像棉絮一样往两边飘。后面的飞马跟上来,用翅膀把碎云扇走,扇到东边去,扇到山那边去。
云宝从云里钻出来,鬃毛上挂着冰碴子,在阳光下亮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又钻进去了。
远处的湖面上,几匹飞马在破冰。冰碎了,露出深蓝色的水,在晨光里闪了一下,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月笺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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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物组在林子边上。
柔柔蹲在一棵树下,轻轻敲树干。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两下。过了一会儿,树洞里探出一个脑袋——松鼠,胡子上还挂着霜,眼睛半睁半闭的,迷迷糊糊。
“早上好。”柔柔轻声说。
松鼠看了她一眼,打了个哈欠。
柔柔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坚果,放在树洞口。松鼠低头闻了闻,两只前爪捧起来,又缩回去了。
柔柔站起来,去敲下一棵树。她身后跟着一群小动物——两只兔子,一只刺猬,还有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小鸟,站在她肩膀上,歪着头看她敲树。
她走得不快,小动物们也不快。她停,它们也停。她蹲下来,它们就围过来。
月笺远远地看着,觉得柔柔走路的节奏和她种花的节奏差不多。都是慢的,不急的,等着别人跟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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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那边,碧琪带着一队小马在搭庆祝台。
她站在台子上,嘴里叼着钉子,蹄子拿着锤子,叮叮当当的。钉完一块木板,退后一步看一看,歪了,又拆了重钉。
“碧琪!这边!”下面有人喊。
“来了来了!”她从台子上跳下来,跑到另一边去。跑了一半又折回来,把锤子叼给旁边的小马,“你先钉!我去拿彩带!”
她跑走了。跑了两步又折回来。
“彩带在哪儿来着?”
“糖块屋!”
“对对对!”她又跑了。
身后的小马们笑着喊她,她头也不回,鬃毛在风里飘着,像一团粉色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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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各组在广场集合吃饭。
苹果嘉儿带了苹果三明治,分了月笺一个。面包是自家烤的,厚厚的,夹着苹果片和蜂蜜,咬一口,甜的。
云宝从天上落下来,翅膀一收,带了一阵风。她的头发上挂着冰碴子,睫毛上也挂着,亮晶晶的。她抓起三明治就咬,腮帮子鼓鼓的。
“天上的云清干净了。”她含含糊糊地说,又咬了一大口,“累死了。”
柔柔端着杯子喝水,身边围了一圈小动物。松鼠趴在她背上,兔子挤在她脚边,小鸟站在她膝盖上。
“动物们都醒了。”柔柔说,“有几个还在赖床,明天再去叫一次。”
碧琪跳过来,手里挥着一条彩带。“台子搭好了!下午唱歌!”她看了一眼月笺的三明治,“苹果嘉儿你三明治还有没有!”
“没了。你吃了三个了。”
“四个。”云宝纠正她。
“那就是四个!”碧琪一点都不脸红,“我干活多嘛!”
苹果嘉儿叹了口气,从篮子里又拿出一个,递给她。碧琪接过来,一口咬了半个,腮帮子鼓得像两个苹果。
月笺坐在台阶上,吃着三明治,听她们说话。阳光照在披肩上,暖烘烘的。
她很久没有这样干活了。不是那种一个人慢慢来的活,是和别人一起干、一起累、一起吃饭的活。在家乡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干活的。春天翻土,夏天浇水,秋天收果,冬天扫雪。每匹小马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用人说,不用催。
但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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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月笺跟着苹果嘉儿把最后一排土翻完。
苹果嘉儿直起腰,看着整好的地。果园里的土全都翻过了,深褐色的,松松的,在阳光下冒着热气。一排一排,整整齐齐,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
“行了。”她说,把翻土的工具从蹄子上解下来,“等春天来吧。”
月笺蹲下来,把最后一排土拍实。手心贴着地面,凉的,但能感觉到底下有什么在动。不是真的在动,是那种——里面有东西的感觉。
她把手收回来,站起来。
种子种下去了。剩下的就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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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所有小马聚在广场上。
碧琪站在台子上,彩带挂好了,旗子挂好了,连台子边上都缠了一圈花——不知道她从哪儿弄来的,冬天哪有花。但她就是弄来了。
她挥着蹄子起调。
大家一起唱。
月笺不会唱,站在那里听。
身边的苹果嘉儿唱得很大声,声音稳稳的,像她干活一样实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不抢拍,不掉队。
云宝在天上一边翻跟头一边唱。她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忽远忽近的,有时候被风带走,有时候又飘回来。
柔柔的声音小小的,但听得很清楚。她站在人群里,小动物们围在她脚边,她低着头唱,像在跟它们说悄悄话。
珍奇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细细的,准准的,每个音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碧琪的声音最大,但她不压着别人。她把所有人的声音拢在一起,高的低的,大的小的,都合在一起,变成一朵云,飘在广场上面。
月笺站在那里,听着。
风不冷了。软软的,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化开的味道。她吸了一口气,凉凉的,但舌尖上有一点甜。
她没有唱。
但她的嘴角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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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完最后一句,碧琪大喊一声:“春天来啦——!”
所有小马跟着喊。
欢呼声传得很远,传到果园那边,传到湖边,传到林子边上。苹果嘉儿的牛跟着叫了一声,低低的,闷闷的,像是在应和。林子里的鸟被吵醒了,叽叽喳喳地叫了一阵,又安静了。
月笺站在人群里,被挤了一下,没站稳,撞到旁边的苹果嘉儿。
苹果嘉儿扶住她,笑了。“站稳了。”
月笺点了点头。
周围全是笑声和叫声。夕阳把广场染成金色,碧琪在台子上蹦,云宝在天上翻跟头,柔柔被小动物们围住,珍奇在整理被挤歪的围巾。
月笺站在那里,没有走。
裹着那件毛茸茸的披肩,听着朋友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