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驱寒节
一年最冷的那天,碧琪来敲门。
月笺打开门,冷风灌进来,她裹紧了披肩。米白色的,毛茸茸的,是自己钩的,边缘有一圈茉莉花纹,钩得很密,风钻不进来。
“走!去糖块屋!”碧琪站在门口,鬃毛上挂着霜,四只蹄子在地上跺来跺去,“一年最冷的一天!你一个人待着会冻僵的!”
“不会。”月笺说。披肩很厚,家里的炉子也烧着。
“会的会的会的!”碧琪已经拽着她的蹄子往外走了,“我不管,你反正要来的!大家都来了!”
“我关门——”
“快点快点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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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块屋里生了壁炉,柴火烧得噼啪响,窗玻璃上结了一层白霜。推门进去,热气扑面而来,带着烤苹果和巧克力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肉桂。
苹果嘉儿已经到了。她坐在壁炉边,蹄子边放着一个大篮子,帽子上还沾着雪,没拍干净。看到月笺进来,她抬了抬下巴。
“来了?坐。酒还热着。”
“你从果园直接过来的?”月笺问。
“嗯。给牛添了把草才来的。”苹果嘉儿拍了拍旁边的垫子,“坐这儿,暖和。”
珍奇裹着一条淡紫色的围巾,旁边放着一盒热巧克力和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毛毯。她正在把毛毯一条一条展开,铺在每个人坐的位置上,每铺一条还要抻一下边角,保证没有褶子。
“月笺!你的披肩——”她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自己钩的?”
“嗯。”
“花纹好看。”珍奇凑近看了一眼,但没有伸手摸,“这个针法……是茉莉花?”
“嗯。”
“改天教我。”
“……好。”
柔柔最后一个到。她推开门的动作很轻,但还是带进来一小股冷风。她怀里抱着一篮子坚果和一罐蜂蜜茶,背上趴着一只小兔子,缩在她鬃毛里面,只露出两只耳朵。
“对不起,来晚了。”柔柔小声说,“它不肯出来。”
“它说外面太冷了?”碧琪歪着头看那只兔子。
柔柔点头。“它说屋里暖和。”
“那就让它待着嘛!”碧琪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坐这儿!挨着壁炉!”
云宝是从窗户飞进来的。翅膀带了一阵冷风,所有人都缩了一下脖子,她又赶紧把窗户关上。
“冷死了冷死了冷死了!”云宝往壁炉前一蹲,翅膀收起来,还在发抖。她蹄子里抱着几根柴,“我劈的。够烧一晚上。”
“你劈的?”苹果嘉儿看了一眼那堆柴,切口歪歪扭扭的,有粗有细。
“劈了一下午!”云宝把柴丢进壁炉旁边的筐里,“劈到第三根的时候斧头飞出去了,差点砸到谷仓。”
“哪个谷仓?”苹果嘉儿的声音紧了。
“你家那个。”
“……”
“没砸到!差这么远——”云宝用两只蹄子比了一个很短的距离,“——这么远。”
苹果嘉儿深吸了一口气,没说话,把cider递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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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琪把所有毯子铺在地上,拍拍中间的位置:“都坐过来!围成一圈!脚对脚!”
大家挪了挪位置,把蹄子伸到圈子中间。壁炉的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热苹果酒倒进杯子里,冒着白气。碧琪的杯子最大,里面加了肉桂棒和一勺蜂蜜。
她咬了一口苹果派,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咽下去,大喊一声:
“讲故事!每个人讲一个!”
“又讲?”云宝翻了个白眼,“去年你不是讲过了吗?”
“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碧琪挥舞着苹果派,“今年的故事要更好听!你先来!”
“凭什么我先来!”
“因为你离我最近!”
云宝瞪了她一眼,但大家都看着她。她把杯子放下,清了清嗓子。
“行行行。讲就讲。”
她坐直了,翅膀往后一收,像准备起飞一样。
“我第一次参加飞行比赛的时候,六岁。”
“六岁!”碧琪惊呼,“那你也太小了!”
“所以才撞了啊。”云宝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那时候我连转弯都还没练熟,但我不管,我就要参加。我妈说不行,我爸说让她试试吧。我就上了。”
她把杯子举起来喝了一口。
“起跑的时候还行,前三个弯道我都领先。到第四个弯道的时候——你们知道那个弯有多急吗?我后来量过,几乎是个直角。我当时飞太快了,根本转不过来。”
她比划了一下。
“我就想,算了,不转了。直接冲过去。冲过去是哪儿呢?”
“哪儿?”碧琪问。
“谷仓。”苹果嘉儿替她回答,声音平平的。
“对!谷仓!”云宝笑起来,“一头撞进去,谷仓后面堆的干草塌了,把我埋在里面。我妈找了十分钟才找到我。”
“然后呢?”柔柔小声问。
“然后我赢了。”云宝把杯子举起来,“撞进去之前我是第一个。”
大家都笑了。苹果嘉儿笑得最大声,拍着垫子。
“那个谷仓是我家的!”她笑着说,“我修了三天!”
“对不起啦。”云宝说,但语气里没有一点对不起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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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好了,下一个!”碧琪指着苹果嘉儿,“你讲!”
苹果嘉儿擦了擦嘴角的苹果酒,靠在垫子上,想了一会儿。
“我讲我第一次赶牛吧。”
“你赶牛不是从小就赶吗?”云宝问。
“第一次自己赶。婆婆说,你今天一个人去,把北坡的牛赶到南坡去。我说行。那年我大概七岁。”
她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
“北坡的牛里面有一头老黄牛,特别倔。我赶别的牛都好好的,就它不走。我推它,它不动。我拉它,它不动。我在它后面喊,它回头看了我一眼,继续吃草。”
“然后呢?”碧琪趴在地上,下巴搁在蹄子上。
“然后我火了。我跑到它前面去,对着它的脸喊‘走!’——它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吃。”
月笺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追了它三条田埂,”苹果嘉儿说,“最后脚底一滑,摔进泥坑里。整个人趴在地上,脸上全是泥。”
“然后它走了?”珍奇问。
“没有。它站在坑边看着我。”苹果嘉儿说,自己也笑了,“我就躺在泥里,它站在上面,我们就那么对视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它转头,自己往南坡走了。”
“所以你输了?”云宝说。
“我输了。”苹果嘉儿点头,“但它自己赢了。”
她戴上帽子,喝了一口苹果酒。
“后来那头牛一直留在我们家,一直活到很老。它走的那天,我在它旁边坐了一下午。”
大家安静了一下。碧琪轻轻“啊”了一声。
“轮到你了!”云宝指着珍奇,打破了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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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奇理了理围巾,坐正了。她的姿势和所有人都不一样——背挺得直直的,两只前蹄并拢放在一起,像是在店里接待客人。
“我第一次设计衣服的时候,大概是八岁。”
“八岁!”碧琪又惊呼了。
“八岁。”珍奇点头,“我妈妈给了我一块布,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是一块紫色的缎面布料,很漂亮,我舍不得剪。”
“然后呢?”
“然后我放了一年。”珍奇说,“每天晚上拿出来看一眼,又放回去。”
大家都笑了。
“后来有一天我想,再不放着就旧了。我就剪了。结果——”
她停了一下,看着杯子里的热巧克力。
“剪错了。前片剪短了,后片还多出来一截。我坐在那里,看着那块剪坏的布,哭了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云宝睁大眼睛。
“一个小时。”珍奇点头,“哭完之后我又看了它一个小时。然后我发现——”
她用手指比划了一下。
“那条剪错的线,其实是一条很好看的弧线。我只要把后面多出来的部分顺着这条弧线收进去,整件衣服就会变成一个新的样子。”
“所以你改好了?”月笺问。
“我改好了。”珍奇说,“那件衣服我穿了好几年。每次穿都有人问我是在哪里买的。”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那块布没有被我剪坏。它只是告诉我,它不想变成我原来想的那样。”
碧琪长长地“哇”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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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柔!你讲!”
柔柔缩了一下。“我……我的故事没那么好听。”
“好听的好听的!”碧琪把毯子往她那边推了推,“讲嘛讲嘛!”
柔柔低头看了看趴在她腿上的兔子。兔子已经睡着了,耳朵耷拉下来,呼吸一起一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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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和小动物说话……是七岁那年。”
她的声音很小,但大家都安静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我在林子边上看到一只兔子,缩在树根下面,腿上有一道伤口,血把毛都粘住了。它看到我就想跑,但站不起来,只能发抖。”
她把毯子往兔子身上拢了拢。
“我蹲下来。它往树根里缩了一下。”
“然后呢?”碧琪问。
“然后我就蹲在那里。”
“你什么都没做?”
“嗯。什么都没做。就蹲着。”
她想了想。
“它很害怕。我要是动一下,它就会更害怕。所以我不动。”
“蹲了多久?”苹果嘉儿问。
“不知道。天慢慢黑了。我妈妈来找我的时候,我还在那里蹲着。她说回去吧,我说再等一下。”
她轻轻摸了摸兔子的耳朵。
“后来天全黑了。它慢慢把头抬起来,看了我一眼。”
“然后呢?”月笺问。
“然后我把蹄子伸过去。它没躲。”
她的声音很轻。
“它的鼻子碰了一下我的蹄子。很凉。然后它就趴下来了,不动了。我就把它抱起来,带回家了。”
“伤口呢?”云宝问。
“回家之后包的。它不让碰,我就一边跟它说话一边包。说了很久。包好之后它舔了一下我的蹄子。”
她低头看了看腿上的兔子。
“后来它每天都来我家门口。有时候带它的朋友来。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蹲在台阶上等我。”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碧琪轻轻说:“它一定很喜欢你。”
柔柔点了点头。“它是我第一个朋友。”
她摸了摸兔子的耳朵。兔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她肚子下面。
“后来它老了。走的那天,我把它埋在第一次见它的那棵树下面。”
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那棵树现在还活着。每年春天都开花。”
月笺看着她。柔柔的声音一直很轻,从开始到结束,没有重过,也没有轻过。就像她蹲在兔子面前的那个下午——不动,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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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琪趴在地上,下巴搁在蹄子上,眼睛亮亮的。
“我讲我第一次养花吧。”
她顿了一下。
“在家乡的时候。有一株山茶花。”
碧琪的眼睛更亮了,亮得像是她自己要开花一样。
“然后呢然后呢?”
“它来的时候还是一颗种子。很小,褐色的,没什么特别的。我把它种下去,浇水,等。一天,两天,三天。一周,两周,三周。没有动静。”
“哇——”碧琪拖长了声音,“你等了三周!”
“后来我把它忘了。不是真的忘,是每天还是浇水,还是看它,但不再等了。就那么放着。”
“然后有一天它突然就长出来了!”
月笺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故事都是这样的!”碧琪说,“等了很久很久,然后有一天,它突然就——”她两只蹄子往上一扬,“嘭!”
月笺的嘴角动了一下。“……差不多。有一天早上我去浇水,低头看见它发芽了。很小的一点绿。”
“然后它就开花了对不对!”
“没有。又等了很久。长叶子,长枝干,长花苞。花苞鼓了很久。”
碧琪趴在地上,下巴搁在蹄子上,后腿翘起来晃啊晃的。“花苞要鼓多久?”
“很久。久到我以为它不会开了。”
“但是后来它开了!”
“后来有一天早上,我端着茶杯走到窗前。它开了。”
月笺的声音轻下来。
“纯白色的,很大一朵,花瓣一层叠着一层。太阳刚升起来,光照在花瓣上,是金色的。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茶凉了都不知道。”
碧琪安静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她一个翻身坐起来,蹄子一拍地面。
“那朵花一定是全天下最好看的花!”
月笺愣了一下。“……嗯。”
“比珍奇设计的所有衣服都好看!”
“嘿!”珍奇抗议。
“比苹果嘉儿种的所有苹果都好看!”
“你够了啊。”苹果嘉儿说,但嘴角在笑。
“比云宝飞的所有跟头都好看!”
“那不可能。”云宝闭着眼睛说。
碧琪不理她,看着月笺,眼睛亮得像是里面有星星。
“你把它留在家乡了对不对。”
“嗯。”
碧琪用力点了一下头,像是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那它每年都会开。每年都是纯白色的。每年都有人给它浇水。”
月笺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有人浇水。”
“因为是你养过的花啊!”碧琪说,语气理所当然,“你养过的花,谁舍得不管它!”
“碧琪呢?”云宝翻了个身,“你也得讲一个。”
“我又没说我要讲!”
“大家都讲了。”苹果嘉儿说,“轮到你了。”
碧琪趴在地上,下巴搁在蹄子上,后腿翘起来晃了两下。
“我的故事可长了。”
“那就讲长的。”云宝说。
“不是长,是很长。超级长。比苹果嘉儿追牛那条田埂还长。”
“你讲不讲。”苹果嘉儿说。
碧琪一个翻身坐起来。
“讲!我讲我第一次开派对吧!不是给石头开的那个,是第一次给小马开的那个。”
“你不是说小时候在采石场没有别的小马吗?”柔柔问。
“对!所以我第一次给小马开派对,是在我搬到小马谷之后!”
她两只蹄子一拍地面。
“那时候我谁都不认识!我刚搬来,住在糖块屋楼上,每天自己跟自己玩。然后有一天——”
她停了一下,眼睛亮得像要爆炸。
“我决定给全镇开一个派对!”
“全镇?!”云宝睁大了眼睛。
“全镇!”碧琪张开两只蹄子,比了一个超级大的动作,“我做了五百个杯子蛋糕!”
“五百个?!”苹果嘉儿的帽子差点掉下来。
“五百个!巧克力味的,草莓味的,薄荷味的,还有一个口味是我自己发明的——你们猜是什么?”
“什么?”
“酸黄瓜!”
所有人都沉默了。
“不好吃。”碧琪自己说,“那批蛋糕后来全被鸽子吃了。但是!但是!其他的蛋糕都很好吃!”
她跳起来,在毯子上走来走去。
“我把蛋糕摆在糖块屋门口,摆了一整条街。然后我躲在对面的垃圾桶后面等。”
“等什么?”月笺问。
“等人来吃啊!”碧琪说,“我做了那么多蛋糕,万一没人吃怎么办!我得躲起来等!”
她蹲下来,做出躲在垃圾桶后面的样子,探头探脑的。
“然后第一个来的是谁你们知道吗?”
“谁?”
“是蛋糕夫人!她从糖块屋出来,看到门口摆了一排蛋糕,愣了一下。然后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碧琪学着蛋糕夫人的样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表情变了。
“她问我——这是谁做的?”
“然后呢?”柔柔轻声问。
“然后我从垃圾桶后面探出头来。我说,我做的。”
碧琪坐直了,学蛋糕夫人的语气,声音稳稳的。
“她说——你蛋糕做得不错。但你不应该躲在垃圾桶后面。你应该站在蛋糕前面。”
“后来呢?”月笺问。
“后来她让我进糖块屋,教我做真正的蛋糕。面粉要过筛,黄油要室温,烤箱要预热。我学了好久好久。”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热可可。
“然后我就在糖块屋上班了。一直上到现在。每天做蛋糕,给过生日的小马做,给结婚的小马做,给搬来的小马做。给所有人做。”
她抬起头,笑了。
“蛋糕夫人说我做得越来越好了。但还是没她好。”
“那当然。”云宝说。
“那当然!”碧琪说,一点都不生气,“她做了三十年了!”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等我做到三十年,我也要这么说。”
大家都笑了。月笺裹着披肩,看着碧琪。碧琪在笑,笑得很大声,和刚才讲故事的时候一样大声。
碧琪跳起来,跑到窗边,把窗户上的霜擦了一块下来,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雪停了!”
“什么时候停的?”云宝睁开眼睛。
“刚刚!”碧琪回头,冲所有人笑,“明天可以堆雪马了!”
月笺裹着披肩,看着碧琪站在窗边。窗户上那块被她擦出来的玻璃透亮透亮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
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