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天,碧琪来了。
月笺正在院子里整理绣品。她把做好的东西一件一件地从工作间拿出来,摊在院子里的长桌上——绣帕、发卡、香囊、还有几幅稍大一些的绣片。冬天的量很大,她做了整整一个冬天,攒了满满一箱子。
碧琪没有从篱笆门进来。她从天上掉下来的。
“月笺——!”
月笺抬起头。碧琪正从空中往下落,鬃毛被风吹得竖起来,四只蹄子在空气里乱蹬,像一只被抛起来的粉色棉花糖。她在离地面很近的地方打了个滚,稳稳地落在长桌旁边,尾巴还在空中甩了一圈。
“我飞过来的!”她说,“云宝教我翻跟头!我刚才翻了三个!你看到了吗!”
“……没有。”
“那你错过了!”碧琪一点都不在意,她已经看到桌上的绣品了,眼睛一下子瞪得圆圆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哇————!”
这一声“哇”拖得很长,长到月笺觉得她需要换气。但碧琪没有换气,她直接趴在了桌子边上,鼻子凑到一块绣帕前面,眼睛对在一起,盯着那朵茉莉花看了三秒钟,然后弹开。
“这个好好看!”她说。然后她跳到另一边,趴下来看一枚发卡。“这个也好好看!”又跳到另一边,看一个香囊。“这个也好好看!”又跳到另一边。
她就这样沿着长桌跳了七八次,每次都说“这个也好好看”,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一声“好好看”喊出来的时候,隔壁院子里有一匹马探出头来看了看。
月笺把最后一件绣品放好,站在桌边看着她。
碧琪趴在那幅最大的绣片前面,安静了。
这幅绣片月笺做了最久。深蓝色的缎面上,绣着一枝白色的山茶花,花瓣层层叠叠的,花心用淡黄色的丝线点了蕊,叶子是深绿色的,叶脉一根一根地绣出来,细得像头发丝。她绣了整整一个冬天,每天晚上灯亮着,一针一针地绣。
碧琪趴在桌边,下巴搁在桌沿上,看着那枝山茶花。
“这个不一样。”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月笺没说话。
“这个你做了好久。”
“嗯。”
“每天都做。”
“嗯。”
“灯亮到很晚。”
月笺没说话。碧琪安静了一会儿。站台上翻跟头掉下来的碧琪、趴着喊“好好看”的碧琪、把隔壁邻居喊出来的碧琪,在这一刻安静了。她看着那枝山茶花,没有伸手去摸。
“你去了坎特洛特,”她说,“要卖贵一点。”
“嗯。”
“比小马谷贵五倍。”
“五倍?”
“十倍!”碧琪跳起来,鬃毛弹了一下,“反正他们有钱!你做得这么好,他们应该付很多很多钱!”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塞到月笺蹄子里。纸不是普通的纸——是彩色的,粉色的,边缘剪成了波浪形,上面画满了小蛋糕和气球,中间写着一个地址,字迹圆圆的,每个字的尾巴都往上翘。
“这是蛋糕夫人的朋友!她在坎特洛特开甜品店!你去了之后一定要去找她!报我的名字!她家的泡芙超级好吃!我跟她说过了,她说你去了可以随便吃,不要钱!”
“不要钱?”
“她说不要钱!我说不行,还是要收钱的!她说那收一半!我说好!”碧琪很满意这个结果,点了点头,鬃毛又弹了一下。
然后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纸袋。不是普通的纸袋——纸袋上画了一张笑脸,两只眼睛大大的,嘴巴弯弯的。她把纸袋塞到月笺怀里。
“这是路上吃的!我早上烤的!这个是巧克力味的,这个是草莓味的,这个是我新发明的——你猜什么味?”
月笺打开纸袋看了看。饼干有三种颜色,棕色的、粉色的、绿色的。
“绿色的是什么味?”
“薄荷!”碧琪说,“你吃的时候会打嗝!打出来的嗝是凉的!”
月笺看了她一眼。
“真的!我试过了!”碧琪拍着胸脯保证。
月笺把纸袋收好。“……谢谢。”
“谢什么!”碧琪已经蹦到篱笆门口了,又转过身来,“你明天几点走?”
“早上。”
“我来送你!”
“不用——”
“我来送你!”碧琪挥着蹄子,“我还要叫柔柔!叫苹果嘉儿!叫珍奇!叫云宝!叫所有人都来送你!”
“不用叫所有人——”
碧琪已经蹦出去了。篱笆门在她身后晃了好几下。月笺站在院子里,听到碧琪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月笺要去坎特洛特啦——!”——然后是一只鸟被惊飞的声音。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袋。绿色的那块饼干,薄荷味的。她咬了一口。打了嗝。嗝是凉的。
她站在院子里,嘴角弯了一下。
傍晚的时候,柔柔来了。
她没有从篱笆门进来——她蹲在篱笆外面,和月笺家的小鸟说话。月笺听到篱笆外面有细细的声音,走过去一看,柔柔蹲在地上,面前站着一只灰褐色的小鸟,歪着头听她说话。
“它说你明天要走,”柔柔抬起头,“它问你去哪里。”
“坎特洛特。”
柔柔转过去,对着小鸟轻声说了几句。小鸟叫了两声,扑扑翅膀飞走了。
“它说路上小心。”柔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月笺带她看了菜地。番茄藤爬了半面架子,结了几个青色的果子。黄瓜藤开了几朵小黄花,有的已经蔫了。生菜长了一排,叶子嫩嫩的,挤在一起。
“这些你走之前还能收一茬。”柔柔蹲下来,看了看生菜,“番茄和黄瓜等你回来差不多刚熟。”
“菜熟了就摘了吃,不吃就老了。”
柔柔笑了。“好。我帮你吃掉。”
她们看了花圃。金盏菊、矢车菊、雏菊,开得正好。柔柔说这些不用管,它们自己会开。月笺点头。
她们看了架子上的花盆。暖阳葵、墨染昙,还有几株不知名的。月笺指了自动浇水的装置,柔柔抬头看了看,说知道了。
柔柔走的时候,从篱笆外面走进来一队小动物。两只松鼠,一只刺猬,三只兔子,还有那只灰褐色的小鸟,站在柔柔的肩膀上。它们排成一队,跟着柔柔往外走。
“菜地我会照顾好的。”柔柔在门口说。
“嗯。”
“花也是。”
“嗯。”
柔柔笑了一下,转身走了。小动物们跟在她后面,排成一队。那只刺猬走得很慢,落在最后面,月笺看着它一步一步地挪出了篱笆门。
晚上,苹果嘉儿来了。
她没进门,站在篱笆外面,蹄子里提着一个纸袋。
“碧琪说你明天走。”她把纸袋递过来,“路上吃的。苹果派,早上刚烤的。”
月笺接过来。纸袋还是温的。
“谢谢。”
“谢什么。”苹果嘉儿靠在篱笆上,把帽子往上推了推,“去几天?”
“两个星期。”
“坎特洛特那地方,”苹果嘉儿想了想,“我去过两次。东西贵,但能卖上价。你那箱绣品,别卖便宜了。”
“嗯。”
“珍奇说她帮你联系了买家,那应该靠谱。珍奇认识的人,不会坑你。”
月笺点头。
苹果嘉儿站了一会儿,没什么话说了。她把帽子压了压,站直了。
“行了。路上小心。”
“好。”
苹果嘉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菜地柔柔帮你看?”
“嗯。”
“那就行。”她挥了挥蹄子,走了。
月笺把苹果派拿进屋,放在桌上。桌上已经有碧琪的饼干、柔柔早上送的一篮草莓。她把苹果派放在旁边,看着它们排成一排。
第二天早上,月笺把箱子搬到门口。
碧琪来了。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从路上跑来的。她跑得很快,鬃毛往后飘着,嘴里喊着“来了来了来了——”。她身后跟着柔柔,柔柔身后跟着一队小动物。再后面是珍奇,珍奇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外套,走得很快,但还是很优雅。再后面是苹果嘉儿,苹果嘉儿走得稳稳的,不急不慢。最后面是云宝——云宝是从天上飞过来的,在她们头顶绕了一圈,落下来的时候翅膀带了一阵风,把碧琪的鬃毛吹得更乱了。
“都来了!”碧琪站在最前面,张开两只前蹄,像在拥抱整个站台。
“你喊我们来的。”云宝说。
“对!我喊的!”碧琪一点都不否认。
月笺站在箱子旁边,看着她们。柔柔在和小动物们说话——它们在问她要去哪里,多久回来。珍奇走过来,看了一眼箱子。
“都装好了?”
“嗯。”
“那个买家我打过招呼了,你去了直接找他。他要是压价,你就报我的名字。”
“好。”
苹果嘉儿站在旁边,没说话,把帽子压了压。云宝在天上飞了一圈又落下来,说“火车还没来吗”,然后自己回答“还没来”,又飞上去了。
碧琪走到月笺面前,歪着头看了看她包上挂的玻璃瓶。两颗种子在晨光里泛着光,金红色和银白色。
“你还带着它们。”
“嗯。”
“挂在外面。”
“嗯。希望有人能认出来。”
碧琪看着那两颗种子,看了一会儿。她伸出手,用蹄子轻轻碰了一下玻璃瓶。瓶身晃了晃,两颗种子在药水里转了一圈。
“会有人认出来的。”她说。
火车来了。
月笺把箱子提上车,又下来拿包。柔柔帮她把包递上去。珍奇帮她把箱子在行李架上放好。苹果嘉儿站在车门边,没上去,把帽子压了压。云宝在天上喊“一路顺风——!”声音从上面落下来,带着风声。
碧琪站在站台上,没有蹦,没有跳,没有翻跟头。她站在那里,鬃毛被风吹着,冲月笺笑。
“到了给我写信!”
“好。”
“不用写很多!就写你到了就行!”
“好。”
“泡芙一定要吃!”
“好。”
火车鸣笛了。月笺走进车厢,坐在窗边。碧琪在站台上冲她挥手,柔柔也挥着蹄子,珍奇挥着一块手帕,苹果嘉儿把帽子摘下来挥了一下。云宝在天上翻了一个跟头。
火车动了。
月笺看着窗外。碧琪还在挥手,一直挥,直到站台变成一个点,直到她分不清哪一个是碧琪、哪一个是柔柔、哪一个是珍奇。只有云宝还在天上飞,跟了火车一段,然后折回去了。
月笺靠着窗,看着窗外。小马谷的田野慢慢往后退,房子越来越少,树越来越多。她低头看了一眼包上挂的玻璃瓶。两颗种子在阳光里轻轻转着。
没有发芽。但她知道它们活着。
她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月笺提着箱子下了车。坎特洛特的站台比小马谷的大很多,棚顶很高,阳光从玻璃穹顶照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小马们从车厢里涌出来,脚步匆匆的,说话声、脚步声、箱子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月笺站在柱子旁边,等那锅粥散掉。等站台空了大半,她才提起箱子,往外走。
出站口有一匹年轻的马在发传单,塞给她一张。月笺接过去,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她站在出站口看了一会儿方向,往左转。
旅店是珍奇帮忙订的。不大,但位置好,离精品店很近。月笺推门进去,前台是一匹上了年纪的棕色马,戴着半圆形的老花镜,正在看报纸。听到门响,他把报纸折好,放在一边。
“有预订吗?”
“有。”
“名字?”
“月笺。”
老马低头翻了翻桌上的本子,找到她的名字,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把钥匙,推过来。“二楼,左手边最里面那间。窗户朝东,早上能晒到太阳。”
月笺接过钥匙。“谢谢。”
“不客气。”
她上了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的,但很干净。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墙壁上挂着坎特洛特的风景画。她找到自己的房间,推开门——不大,但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月笺把箱子放下,把包挂在窗边,玻璃瓶对着光。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洗了一把脸,喝了口水,提起那箱绣品出了门。
珍奇介绍的那家精品店在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但橱窗摆得很讲究。月笺推门进去,店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木地板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味。
老板是一匹灰白色的马,戴着眼镜,正在整理货架。听到门响,他转过身来,从镜片上方看着她。
“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珍奇介绍我来的。”
老板把手里衣架放下,走过来。“哦,珍奇的朋友。东西带了吗?”
月笺把箱子打开,把绣品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放在柜台上。老板站在柜台后面,一件一件地看。绣帕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发卡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香囊拿起来闻了闻,放在一边。看到那幅山茶花绣片的时候,他停了几秒,把绣片举到灯下,对着光看。
“这也是你做的?”
“嗯。”
他把绣片放下来,看着她。“这个我要了。以后你有这种,都拿来。”
“好。”
价格是珍奇提前谈好的,老板没有压价,月笺也没有还价。她收了钱,把箱子合上。“谢谢。”
“不客气。慢走。”
月笺出了店门。前后不到一顿饭的工夫。
从精品店出来,她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坎特洛特的街道。房子高高的,阳光亮亮的,远处有人在卖气球,红的黄的蓝的,飘在天上。她看了一会儿,没有逛。今天不想逛了。坐了一上午火车,又走了两趟路,眼睛有点涩,有些累了。
她转身往回走。
回到旅店,她上了楼,推开房门。把包挂好,把鞋脱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她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
窗台上,玻璃瓶里的两颗种子在阳光里泛着光。金红色和银白色,并排躺着。没有发芽。
月笺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声音慢慢变小了。街道上的脚步声、说话声、远处的车马声,都变成了嗡嗡的背景。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