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月笺在镜子前坐了很久。
她平时不怎么照镜子。今天照了，是因为不知道穿什么。去珍奇店里看衣服——珍奇专门为她设计的衣服——她不想穿得太随便，但她的衣服本来就没几件，翻来翻去都是那几样。
最后她选了平时穿的那件浅米色披肩。干净，整齐，不会错。
头发倒是花了一点心思。她平时编一根麻花辫从耳后垂下来，今天换了个样子——把头发盘起来，用那根茉莉花银簪别住。簪子是她自己做的，银色的枝干上绽着几朵小小的茉莉，花蕊点了一点淡黄，戴在黑色的头发上，素素的，很好看。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还行。
出门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一下，想了想，又回去拿了一束花。
那是她昨天晚上准备好的。几枝紫色的鸢尾，几枝浅紫的飞燕草，配上几朵淡粉的绣球，再用几枝银叶菊点缀——银灰色的叶子衬着紫色，梦幻又干净。她用一条白色的细绸带扎好，打了个松松的蝴蝶结。花是昨天用魔法催开的，正是最好看的时候。
珍奇喜欢紫色。她记得。
---
珍奇的 boutique 在小马谷主街上，月笺之前路过几次，没进去过。橱窗里摆着几件衣服，颜色配得很大胆，但放在一起又很和谐。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扑面而来，和珍奇身上的味道一样。
“月笺！”
珍奇从里面小跑出来，鬃毛今天卷得很认真，每一缕都在该在的位置上。她跑到一半突然停住了，上上下下看了月笺一遍。
“你的头发——”
月笺下意识摸了一下簪子。“？”
“好看！”珍奇的声音拔高了一点，然后又压下来，“太好看了。这个簪子是你自己做的？”
“嗯。”
“我就知道！”珍奇凑近了一点，但没有碰到她，只是看着那根簪子，眼睛亮亮的，“茉莉花，银色的——和你的发冠是一个系列的？”
月笺点头。
珍奇退后一步，又看了她一遍。“你今天太好看了。等一下——你先别动。”
她转身跑回里面，月笺听到布料窸窣的声音，衣架轻轻碰撞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珍奇推着一个移动衣架出来了。
衣架上挂着一件衣服。
纯白色的裙摆，一层叠着一层，从架子上垂下来，像花瓣叠在一起。面料很软，不是那种硬挺的白色，是柔柔的、会呼吸的白。裙摆的边缘绣着细细的绿枝，缠枝茉莉的纹样，从腰际一路蔓延到下摆，绿色的丝线在不同的光线下会变——暗处是深绿，亮处是翠绿。
裙身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几颗绿色的宝石嵌在茉莉花心，不大，但每一颗都透亮，像叶尖上凝的露水。
月笺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珍奇站在衣架旁边，也不说话。她看着月笺看衣服的表情，嘴角弯着，但弯得很轻，像是怕太大声会吓到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月笺开口了。
“……好看。”
“只是好看？”珍奇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
月笺想了想。“不是。”
珍奇笑了。“你摸摸。”
月笺伸出手，蹄子碰到裙摆的布料。软的，很软，像摸到一朵真正的花瓣。指尖顺着绿枝的绣纹慢慢滑过去，丝线细细的，密密的，每一针都走得稳稳当当。
“这个绿色，”月笺说，“你找到了。”
珍奇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你注意到了！昨天在水疗馆我说找不到对的绿色，后来——你猜我在哪里找到的？”
月笺摇头。
“永恒自由森林边上！”珍奇说，“我去找柔柔的时候，路过一片灌木，叶子就是这个颜色。我站在那里看了半天，回来之后调了十几遍——你看这个。”
她指了指裙摆上的一处叶子。“这一片是试的第三遍。这一片是第七遍。这一片是——我忘了第几遍了，反正最后调出来的时候，我对着灯看了整整一分钟。”
她看着月笺，声音轻了一点。“就是它。”
月笺又看了一遍那些叶子。深绿，翠绿，在不同的光线下会变。但不管怎么变，都是叶子的绿——不是宝石的绿，不是颜料的绿，是长在枝头、晒过太阳、淋过雨的绿。
“你试了很久。”月笺说。
珍奇笑了。“值得。”
她绕到衣架后面，把衣服取下来，展开在蹄子里。裙摆垂下来，一层一层地荡开，像花打开的样子。
“你想试试吗？”珍奇问。
月笺看着她。
“不用现在穿出去，”珍奇赶紧说，“就是试一下。我想看看上身的效果。如果你不喜欢——不，你刚才说了好看的——我是说，如果你不想试也没关系——”
“好。”月笺说。
珍奇停住了。“好？”
“试。”
珍奇的眼睛亮了一下，把手里的衣服小心地递过去。“更衣室在后面左手边。慢慢来，不着急。”
月笺接过衣服。布料很轻，但拿在蹄子里是有分量的——不是重，是实在。她能感觉到那些绣纹，那些宝石，那些一层一层的裙摆，每一层都是珍奇的心意。
她走进更衣室，把门关好。
---
穿好之后，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白色的裙摆垂到蹄子上方，绿枝从腰际缠下来，绕过裙摆的边缘，像真的藤蔓在爬。那几颗宝石在灯下微微发亮，不抢眼，但你看过去的时候，就会注意到。
茉莉花银簪还别在头发里。白色的花，白色的裙子，绿色的枝叶。她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株茉莉。
她推开门走出去。
珍奇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看到她出来，站了起来。然后就没有动。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月笺，看了很久。
月笺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看了看裙摆。“……哪里不对吗？”
珍奇没说话。
月笺抬起头。珍奇的眼睛亮亮的，不是那种“啪”一下的亮，是那种——水满了，快要溢出来的亮。
“对。”珍奇说，声音有点哑，“全对了。”
月笺愣了一下。
“我画的时候，”珍奇说，“脑子里就是你穿它的样子。但画不出来。画了十几版，删了十几版。最后定稿的时候我想——算了，先做出来吧，做出来就知道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看着月笺。
“现在我知道了。”
月笺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裙子，又抬头看看珍奇。珍奇的眼睛还是亮亮的，但嘴角是弯的，弯得很轻很轻。
“谢谢你。”月笺说。
珍奇摇摇头。“是我该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长这个样子。”珍奇说，然后自己笑了，“不对，我是说——谢你来小马谷。谢你在糖块屋那天带着那些发卡。谢你今天穿成这样来我的店。”
她看着月笺，声音轻下去。
“你站在那里，我就知道，我没白做。”
月笺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很少被人这样看——不是“可惜了”的看，不是“慢慢来”的看，是“你站在那里就够了”的看。
月笺想起自己带来的那束花，放在门口的架子上了。她转身走过去，把它拿过来。
紫色的鸢尾，浅紫的飞燕草，淡粉的绣球，银叶菊的叶子在紫色之间星星点点地闪着光。白色绸带的蝴蝶结松松地垂着，整个花束像是把一片紫色的梦扎在了一起。
珍奇接过去，低头看了很久。她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来。
“这是……”
“昨天准备的。”月笺说。
珍奇没说话。她把花束抱在怀里，紫色的花瓣衬着她紫色的鬃毛，分不清哪里是花，哪里是她。她的睫毛垂着，月笺看到她的眼睛好像亮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珍奇抬起头，笑了。
“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花吗？”
月笺摇头。
“以前是薰衣草。”珍奇说，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花束，又抬头看月笺，“现在多了好几种。”
她笑了，声音亮亮的，但不大。
“鸢尾，飞燕草，绣球……还有这个银色的叶子，叫什么？”
“银叶菊。”
“银叶菊。”珍奇重复了一遍，像在记住这个名字，“很好看。”
她把花束小心地放在柜台上，转过身来，又看了月笺一眼。从头发看到蹄子，从蹄子看到头发。
“你今天真好看。”她说。
月笺抱着那件叠好的衣服，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很少被人这样看——不是“可惜了”的看，不是“慢慢来”的看，是“你站在那里就够了”的看。
“你也是。”她说。
珍奇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我？我今天忙了一早上，鬃毛都是随便卷的——”
“好看。”月笺说。
珍奇不说话了。她看着月笺，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咳了一声，转身去柜台上摆弄那束花——把鸢尾的位置调了一下，又理了理飞燕草的朝向。
“我得找个好看的花瓶。”她说，背对着月笺。
月笺看到她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她没有说出来。只是抱着衣服，站在阳光里，嘴角弯了一下。
珍奇回过头来，看到她的表情。“你笑什么？”
“没笑。”
“你有。”
“……没有。”
珍奇看着她，她也看着珍奇。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阳光从橱窗照进来，照在月笺怀里的白色裙摆上，照在柜台上那束紫色的花上，照在珍奇红色的耳朵尖上。
“明天见？”珍奇说。
“好。”
“不是说明天，我是说——以后常来。”
“好。”
珍奇笑了。“你就只会说好吗？”
月笺想了想。“……嗯。”
珍奇笑出声来，笑得眼睛弯弯的。她走到门口，帮月笺推开门，阳光涌进来，暖暖的。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