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琪来找她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晾花瓣。
今天阳光明媚,花瓣干得快,但也不能晒太久,晒过了颜色就淡了。她早上铺好的,算着时间该翻了,碧琪的声音从篱笆外面飘进来。
“月笺——!”
她抬起头。碧琪从篱笆上面探进来半个身子,鬃毛先露出来,然后是眼睛,亮亮的。
“你在晾花瓣!”碧琪说,“好香!”
“嗯。”
“我帮你翻!”
碧琪翻花瓣的方式是——把整个盘子端起来,往空中一抛,再用尾巴接住,然后转三圈,轻轻放下来。花瓣在空中飞了一圈,落回去的时候,每一片都翻了个面。
月笺看了她一眼。
“翻好了!”碧琪说,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奇怪的事。
月笺没说话,把盘子往阴凉处挪了挪。
碧琪跟在她后面,蹦蹦跳跳的,一会儿看看架子上的发卡,一会儿闻闻窗台上的干花。最后她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你坐。”
月笺坐过去。
碧琪歪着头看她。看了一会儿,说:“你最近做了好多苹果酱。”
“嗯。”
“还做了好多发卡。”
“嗯。”
“灯亮到很晚。”
月笺没说话。
碧琪把手伸过来,按了按她的肩膀。月笺缩了一下,没躲开。碧琪的蹄子暖暖的,按在肩膀上,不重,但能感觉到。
“硬硬的。”碧琪说。
“……还好。”
“才不好。”碧琪把手收回去,站起来,绕到她身后,两只蹄子搭在她肩膀上,“你都不休息的。”
月笺想说“我不累”,但碧琪的蹄子按在一个很酸的地方,她的话被一个轻轻的“嘶”代替了。
“你看!”碧琪说,“我就说嘛。”
月笺没反驳。
碧琪从后面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想了想,说:“你去泡泡吧。”
“什么?”
“水疗中心。芦荟和芙蓉开的那家,在小马谷东边。她们会让你放松的。”碧琪把下巴抬起来,绕到她面前,认真地看着她,“真的,你去试试。泡泡热水,按按肩膀,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软的。”
月笺看着她。
“我好久没见芙蓉了,”碧琪说,“你帮我去看看她呗。”
这算什么理由。月笺没问。
“……好。”
“太好了!”碧琪跳起来,“你现在就去!”
“花瓣还没收。”
“我帮你收!”
月笺看着她。碧琪已经跑到花瓣旁边了,回头冲她挥手:“去吧去吧!我保证一片都不少!”
月笺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碧琪正蹲在盘子旁边,认认真真地把花瓣一片一片翻过来。她的动作突然很慢,很轻,和刚才那个抛盘子转三圈的碧琪判若两马。
月笺没说话。她拿起门口的小包,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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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疗中心在小马谷东边,不大,但干干净净的。门口的架子上爬着几株络石,小小的白花开成一簇一簇的,风一吹就点头。旁边种了一排麦冬,叶子细细的,深绿色的,衬着那些小白花,安安静静的。
推门进去,一股暖暖的香气扑面而来。不是花店里那种浓的香,是淡淡的,像草药,又像茶。窗台上摆了几盆薄荷和迷迭香,叶子绿得发亮,旁边还有一盆薰衣草,已经开了几穗,紫色的,轻轻的。
前台站着一匹马,浅蓝色的鬃毛盘在头顶,围裙系得整整齐齐。她抬头看到月笺,笑了一下,声音轻轻的。
“欢迎。第一次来?”
月笺点头。
“我是芦荟。”她说,“想泡一泡,还是做按摩?”
“……泡一泡就好。”
芦荟点了点头,从架子上拿了一条毛巾递给她。“后面左转,最里面那间。水温刚好,慢慢泡。”
月笺接过毛巾,往后走。走廊里铺着软软的地垫,蹄子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挂了几幅画,画的都是花——绣球、玉簪、落新妇,都是喜欢阴湿的花,颜色淡淡的,和这里的气氛刚好配。
走到最里面,推开门,水汽先涌出来,暖暖的,湿湿的。池子边上的石缝里种了几丛虎耳草,圆圆的叶子贴着石头长,毛茸茸的,水珠在上面滚来滚去。墙角放着一盆蕨,叶子细细的,弯弯的,像一把一把小扇子。
然后她看到了珍奇。
珍奇泡在水里,背靠着池壁,眼睛闭着。她的鬃毛散开了,没有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卷,长长地浮在水面上,像一朵紫色的云。几缕贴在脸颊上,几缕搭在肩膀上。她的下巴微微抬起,露出脖子的线条,睫毛上沾着水珠。
月笺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退出来。
水响了一下。珍奇睁开眼睛。
看到月笺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睛亮了。不是慢慢亮起来的,是“啪”的一下,像有人在她心里点了一盏灯,光从眼睛里溢出来。
“月笺!”
她坐直了,水花溅起来,落在月笺的蹄子上。
“你也来了!”珍奇说,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可能是因为水汽,可能是因为累,“太好了。”
月笺走进去,把毛巾挂在架子上,慢慢泡进水里。水漫过肩膀的时候,她轻轻呼了一口气。
珍奇看着她,笑了。
“碧琪叫你来的?”
“嗯。”
“我就知道。”珍奇把自己往水里缩了缩,水漫到下巴,“她是不是也按你肩膀了?”
月笺想了想。“……嗯。”
“按完就说‘你去泡泡’?”
“……嗯。”
珍奇笑起来,笑声在水汽里散开,闷闷的,但很暖。
“她每次都是这样。”珍奇说,“我上次赶完一批衣服,肩膀硬得像石头,她按了两下就说‘你去泡泡’。然后我就来了。”
月笺转头看她。珍奇闭着眼睛,嘴角弯着,看起来很累,但也很放松。那种“终于可以休息了”的累。
“你也很久没来了?”月笺问。
珍奇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你听出来了?”
月笺没说话。
珍奇叹了口气。“最近忙死了。一个老顾客的急单,催了好几次,推不掉。赶完又要出差去看布料,昨天才回来。”她把胳膊伸出来,甩了甩蹄子上的水,“我都忘了上次来是什么时候了。”
她转头看月笺,眼睛又亮起来。
“不过今天来了,就遇到你了。真好。”
月笺把脸往水里埋了埋,只露出眼睛。
珍奇笑了。“你知道吗,那天在糖块屋看到你的发卡,我回去之后灵感就停不下来。画了一整夜,画废了十几张纸。”
月笺从水里浮出来一点。“……画了什么?”
珍奇的眼睛亮亮的。
“一套衣服。茉莉花纹,绿枝点缀。裙摆是纯白色的,一层一层的,像花瓣叠在一起。上面缀几颗绿色的宝石——不是那种很亮的绿,是叶子的那种绿。”
她看着月笺,声音轻了一些。
“素雅的,柔和的。像你。”
月笺没说话。水汽在她眼前飘,暖暖的,湿湿的。珍奇的脸在水汽后面,有些模糊,但她的眼睛很亮。
“我本来想邀请你来店里看看的,”珍奇说,“但是一直没空。昨天回来,今天就想着来泡泡……”
她把肩膀缩了缩,水漫到下巴。
“累坏了。”
月笺看着她。看着她的鬃毛散在水面上,看着她睫毛上的水珠,看着她下巴上那滴水慢慢滑下来,掉进水里,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我想看看。”月笺说。
珍奇转头看她。
“那套衣服。”月笺说,“我想看看。”
珍奇的眼睛又亮了一下。不是“啪”的一下,是慢慢的,像灯被拧亮了。
“真的吗?”她说,“那太好了!你明天有空吗?”
“有。”
“那就明天!”珍奇从水里坐起来,水花又溅了月笺一脸,“你来我店里,我泡茶给你喝——不不不,我请你吃点心——不对,我应该先给你看衣服——”
“好。”月笺说。
珍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坐回水里,靠着池壁,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好。”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像说给自己听。
水汽慢慢飘。隔壁房间有人在小声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声音软软的,像在哄谁睡觉。
月笺靠着池壁,肩膀沉在水里,暖意从脚尖慢慢爬到头顶。她很久没有这样了——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就泡着。
珍奇在旁边,也泡着。两个人都不说话。不是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安静,是那种“不用说什么也可以”的安静。
窗台上的薄荷轻轻晃了一下,不知道是风还是别的什么。池边的虎耳草上挂着一滴水珠,亮亮的,迟迟没有落下来。
过了很久,珍奇轻轻开口。
“月笺。”
“嗯。”
“你的美是很安静的那种。”
月笺转过头。珍奇没有看她,看着天花板,水汽在她脸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我第一次在糖块屋看到你,”珍奇说,“就觉得你好美。不是那种‘哇’一下的美,是那种——你走了之后,我还在想你的美。”
月笺没说话。
珍奇转头看她,笑了。“我不一样。我的美是吵的。”她笑起来,声音亮亮的,“你看我,走到哪里都要让人看见。要是不被人看见,我就觉得白来了。”
月笺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的美,”她说,声音很轻,“是亮的。”
珍奇愣了一下。
“像灯。”月笺说,“不是照给别人看的。是本来就亮。”
珍奇没说话。她把肩膀往水里缩了缩,水漫到下巴。月笺看到她的睫毛上沾着水珠,眼睛好像也亮了一点。
“……谢谢你。”珍奇说,声音比平时小很多。
月笺点了点头。
水汽继续飘。窗外的光透过水雾照进来,软软的,把池水染成淡淡的金色。珍奇的紫色鬃毛在水面上漂着,月笺的黑色长发也散开了,墨一样化在水里。一紫一黑,漂在一起,慢慢荡开。
珍奇看着水面,看了很久。
“真好看。”她轻轻说。
不知道是说水,还是说头发,还是说别的什么。
月笺没问。她把脸埋进水里,只露出眼睛。那些眼睛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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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碧琪不在院子里了。花瓣整整齐齐地铺在盘子里,每一片都翻过了,朝上的那一面颜色刚刚好。盘子上压了一张纸条,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旁边写着:
“一片都不少!——碧琪”
月笺把纸条放在窗台上,进屋,烧水,泡茶。
茶泡好的时候,她端着杯子坐在窗前。窗台上的花在晚风里轻轻晃。那颗种子放在枕头旁边,她没有看它,但她知道它在。
暖的。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
嘴角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