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月笺来的时候,柔柔正在院子里给小动物梳毛。
春天了。院子里的那棵老树冒了新叶,叶子嫩嫩的,阳光打上去是半透明的。几只松鼠趴在树枝上打盹,尾巴垂下来,风一吹就晃一下。一只兔子蹲在菜地边上啃叶子,看见月笺进来,耳朵竖了一下,又耷拉下去,继续啃。
“来了。”柔柔抬起头。
月笺点了一下头,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柔柔没有问她来做什么。月笺也没有说。松鼠换了个姿势,尾巴又晃了一下。
“……小鸟多吗。”月笺说。
“多。”柔柔指了指头顶,“这几天回来了一大批,都在上面搭窝呢。”
月笺抬起头。树枝间确实有很多小小的影子在跳,偶尔发出一两声啾啾,像在试音。
“它们在准备合唱。”柔柔的声音轻轻的,“每年春天都有。唱一整个下午。”
月笺看着那些小鸟。
“想听?”柔柔问。
“嗯。”
柔柔笑了一下,没再说话,继续给小兔子梳毛。月笺靠着椅背,闭着眼睛。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一点点青草的味道。
---
云宝是飞进来的。
翅膀带了一阵风,树叶沙沙响了一阵。小鸟们安静了一秒,然后又继续跳。
“柔柔!”
云宝落在地上,翅膀一收,蹄子里托着什么东西。她的鬃毛被风吹得有点乱,但她不在乎。
柔柔站起来走过去。云宝张开蹄子。一只小鸟躺在里面,翅膀歪着,身体缩成一团,眼睛一眨一眨的。
“翅膀好像扭了。”云宝说,“飞过甜苹果园的时候看到它掉在地上,旁边没有窝。”
柔柔接过去,展开翅膀看了看。“没断。包一下就好。”
她转身进屋拿绷带。云宝跟了两步,又折回来,在长椅上坐下。椅子晃了一下。
她这才注意到月笺。
“哦,你也在。”
月笺点了一下头。
云宝靠在椅背上,翘起腿,看着柔柔进屋的方向。等了两秒,又转头看月笺。
“你天天来?”
“不是天天。”
“柔柔说你想听小鸟唱歌。”
月笺看了她一眼。
云宝耸了耸肩。“她跟我说的。刚才。”
柔柔从屋里出来,蹄子里卷着绷带。她坐下来,把小鸟放在膝盖上,开始包扎。动作很轻,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圈都不紧不松。小鸟缩着,不怎么动,但翅膀还是收得很紧。
“它紧张。”柔柔说。
云宝凑过去看。“你包得挺好的啊。”
“不是疼。是害怕。”
月笺站起来,走过去。柔柔往旁边让了让。月笺伸出蹄子,轻轻覆在小鸟身上。
独角亮了。
光很淡,月光白的,柔柔的,从角尖流下来,顺着蹄子慢慢包住那只小鸟。不是那种耀眼的亮,是像月光洒在水面上,安安静静的。
小鸟抖了一下。然后翅膀松开了。身体不缩了。它抬起头,看了月笺一眼。
啾。
很短的一声。但很亮。
云宝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你会魔法。”
“嗯。”
“治伤的那种?”
“只能治一点。”月笺把蹄子收回来,“小伤可以。大的不行。”
云宝看了看小鸟,又看了看月笺。
“那也够厉害了。”
月笺没说话。坐回长椅上。
柔柔把小鸟放进旁边的小窝里,盖了一小块软布。小鸟缩在里面,眼睛闭上了。
“它睡了。”柔柔说。
云宝凑过去看了一眼。“这么快?”
“月笺的魔法会让它放松。”柔柔说。
云宝退回来,看了月笺一眼。那一眼不是好奇,也不是惊讶。是重新看她的那种。
“你还有这本事。”
月笺没接这句话。
云宝也不在意,往椅背上一靠,翘起腿,看天。三个人坐在院子里。柔柔继续梳毛。云宝晃蹄子。月笺闭着眼睛。
风又吹过来了。远处有谁家在烤面包,甜甜的。
“这树上有好多鸟。”云宝说。
“嗯,”柔柔说,“它们在准备合唱。”
“合唱?”
“小鸟合唱。每年春天都有。聚在一起唱歌,唱一整个下午。”
云宝抬头看了看。“什么时候开始?”
柔柔看了看天。“等那朵云飘过去吧。它们喜欢太阳,但不喜欢太亮。”
一朵薄薄的云正慢慢移过来。院子里的光暗了一点,变得柔柔的。
第一只小鸟开口了。
很短的一声。停了一下。又一声,比刚才长一点。第二只加入。第三只。第四只。你一声我一声,慢慢靠拢。
云宝不晃蹄子了。
声音汇到一起的时候,整个院子都满了。不是响。是满。高高低低的,远远近近的,左边有,右边有,头顶最高的树枝上也有。不抢,不挤,每一只都有自己该在的位置。
柔柔不梳毛了。蹄子搁在兔子背上,安安静静的。
云宝坐在那里,嘴微微张着。
她转头看了一眼月笺。月笺闭着眼睛,嘴角弯着。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她脸上,那些光斑在她睫毛上跳。
云宝又把头转回去。
唱了很久。也许一盏茶。也许更长。
最后一声落下来的时候,院子安静了。不是突然安静。是慢慢地、慢慢地落下来,像最后一片花瓣飘到地上。
三个人都没说话。
云宝咳了一声。
“还挺好听的。”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
柔柔笑了。“它们每天下午都唱。”
“行。”云宝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我走了。明天来看那只鸟。”
柔柔点头。
云宝走了两步,又回头。
“喂。”
月笺睁开眼睛。
“你那个魔法,”云宝说,“能让它睡着的那个。下次我睡不着的时候能用吗?”
月笺看着她。云宝的表情很认真,但嘴角有一点弯。
“可以。”
云宝笑了一下。“行。”
她展开翅膀,飞起来。树叶沙沙响了一阵。小鸟们又叫了两声。
然后安静了。
月笺坐在长椅上,看着云宝飞走的方向。
“她很喜欢你。”柔柔说。
月笺转过头。柔柔低着头,继续给小兔子梳毛。
“……是吗。”
“嗯。”柔柔把兔子翻了个面,梳肚子上的毛,“她不讨厌的人不多。”
月笺没说话。
风吹过来。青草的味道。面包的甜味。
“明天还来听吗?”柔柔问。
“来。”
柔柔笑了一下。“那我多泡一壶茶。”
月笺点了一下头。她站起来,把长椅上的草屑拍掉。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柔柔在给小兔子盖毯子。小鸟们在树枝上跳。那只受伤的小鸟在窝里翻了个身,继续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