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柔

小马利亚之繁花似锦

月笺是在修剪月季的时候发现不对劲的。

昨天傍晚她明明看过院子——北墙根下一丛野草，叶子宽宽的，根扎得深；东墙一片，挤在薄荷和罗勒中间；西墙月季下面也冒了几根，比花枝还高。她在脑子里把第二天的活过了一遍，想着今天一早起来收拾。

推开院门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北墙根下干干净净，东墙那片连根都没留，西墙的月季好好的，下面的野草也不见了。地面是松的，平平整整的，上面有细细的小蹄印——兔子的，鸟的，田鼠的，各种都有。篱笆下面有一个洞，不大，刚好够一只兔子钻进来。洞口旁边的土是新的，有进出的痕迹，洞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楚，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泥土和草根的味道。

月笺蹲下来看那些蹄印。小小的，密密麻麻的，在松软的土上踩得到处都是。她顺着蹄印走了一圈，从东墙到北墙，从北墙到西墙，最后回到洞口。她把手伸进去探了探——洞不深，也不浅，刚好够一只兔子蹲在里面。洞壁是光滑的，被蹭过很多次，像是常客。

她没生气。这种事她太熟了。

以前在家乡种地的时候就是这样——翻一块地，小动物们闻着味儿就来了。种子刚下土，它们就在旁边蹲着等。苗还没冒出来，它们已经把地方踩熟了。她试过围篱笆，试过盖网子，试过各种办法，都没用。后来她专门发明了一个魔法，轻轻覆在那些她真正需要的植物上——菜、花、草药——像是给它们罩了一层看不见的罩子。魔法很淡，不仔细看感觉不到，但小动物们闻不到了。它们闻不到那些她需要的东西，就不来啃了。

至于其他的——野草、野菜、那些她没施魔法的东西——她就不管了。它们愿意吃就吃，愿意啃就啃。有时候她翻完地，第二天去看，土里全是小脚印。她也不生气，就是觉得——它们跑了一晚上，也挺辛苦的。

还有些时候，她会在土里发现不该有的东西。一颗橡果，几粒野莓籽，一小把不知名的草籽。不是风刮来的——是特意放在那里的，埋在土里，浅浅的，像是谁用爪子扒了个坑又盖上了。她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些小东西吃了她的草，觉得不好意思，就带点什么来还。也不管她要不要，埋了就跑。

她以前住的地方，窗台上曾经长出一棵野树苗。她没种过，也不知道是什么树。后来才发现，是一颗榛子发的芽。谁埋的，她不知道。但那棵树她留着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蹄子上的土。去储物间找了一块木板，比洞口大一圈。又拿了几颗钉子，把木板钉在洞口上方，做了一个小小的屋檐。木板伸出来一点，能挡雨，又不挡路。她又找了几块小石子，把洞口边缘垒了一圈，加固了一下，免得下雨的时候土塌了。

弄完了，她退后两步看了看。洞口不大，木板是浅木色的，石子是灰白色的，嵌在泥土里，不算好看，但结实。她在洞口旁边放了一只小瓷碟——以前在集市上买的，浅绿色，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但不漏水。瓷碟里放了几片菜叶，几粒谷物，还有一块早上剩下的松花糕，掰碎了，撒在上面。

她看了那碟吃的一眼，又看了看洞口。木板稳稳地架在上面，石子垒得整整齐齐。她点点头，转身继续修剪月季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一只小鸟落在篱笆上。灰蓝色的，翅膀尖有一点白——她认得，柔柔家附近的，经常在柔柔院子里跳来跳去。它站在篱笆上，歪着头看她，嘴里叼着一小卷纸。

月笺放下剪刀。小鸟蹦到她面前的桌子上，把纸卷放下，又蹦回篱笆上，歪着头等她看。

纸卷很小，用一根细草叶系着。她解开草叶，展开来。上面的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的，像怕写错：

“月笺：对不起。昨天晚上小动物们跑出去了，我没有看好它们。我知道它们去了你那里。我早上才发现，已经教训过它们了。它们说你的院子很漂亮，草很好吃。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想当面和你道歉。柔柔。”

月笺看完了。她把纸重新卷起来，用那根细草叶系好，放在桌上。小鸟还在篱笆上等她。

月笺想了想，从屋里拿了一张纸和一支笔，坐在院子里写回信。

她的字和柔柔的不一样。柔柔的字一笔一画的，像小孩子。她的字也是慢慢写的，但笔画连在一起，轻轻的，细细的。

“柔柔：不用道歉。洞我给加固了，放了个食槽。你要是想来坐坐，明天下午我有空。月笺。”

她把纸卷起来，用一根棉线系好，递给小鸟。小鸟叼着纸卷，歪着头看她。

月笺又回屋拿了一小碟松花糕出来，放在桌子上。“这个给你。路上吃。”小鸟叼起一块松花糕，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柔柔来的时候，月笺正在晒太阳。她听见轻轻的敲门声，放下水壶去开门。柔柔站在门口，身边没有带小动物。她平时身边总跟着一两只兔子或者小鸟，今天什么都没有，就她自己。她站在门口，有点紧张的样子。

“下午好。”她轻声说。月笺点点头，侧身让她进来。柔柔走进院子，走得很轻，像怕踩到什么。她先看见了篱笆下面那个洞——洞口加了木板屋檐，垒了一圈小石子，旁边放着一只浅绿色的小瓷碟，里面还剩几片菜叶和几粒谷物。

她站在洞口前面，看了一会儿。

“你做的？”她问。月笺点点头。“好看。”柔柔说。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块木板，又摸了摸垒起来的石子，月笺没说话，站在旁边等她看。

柔柔站起来，又看了看院子。北墙根下干干净净的，东墙那片空地翻过了，土是松的，西墙的月季开了几朵，粉色的，在风里轻轻晃。她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你的院子真好看。”

月笺把椅子挪到阳光最好的位置，又搬了一把放在旁边。“喝茶吗？”

“好。”柔柔坐下来，坐得很端正，前蹄并拢，尾巴收在身子旁边。月笺进厨房泡茶。她拿了白瓷壶、两只杯子，又端了一碟松花糕出来。松花糕是昨天做的，还剩几块，金黄色的，面上撒着细细的松花粉，整整齐齐码在碟子里。

她把茶倒上，推到柔柔面前。柔柔双手捧起杯子，喝了一小口。“好喝。”她说。月笺在自己杯子里也倒了一杯，坐下来。

她们喝了一会儿茶。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桌子上，落在碟子里的松花糕上。柔柔拿起一块松花糕，很小地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这个也好吃。”她说。

月笺点点头。

又安静了一会儿。柔柔放下杯子，看了一眼篱笆下面的洞口。

“它们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她慢慢说，“肚子都是圆圆的。躺在地上动不了。我吓了一跳，以为它们吃坏了。后来发现就是吃太饱了。”她顿了顿，“有一只兔子，灰白色的，你见过吗？它最贪吃。昨天晚上它吃了最多，躺在地上翻不过身来，还是我帮它翻的。”

月笺听着。

柔柔低下头。“我问它们去了哪里。它们说是你这里。有一只小鸟说，你的院子很漂亮，草很嫩，比外面的好吃。”她抬起头看着月笺，“我早上才发现它们跑出去了。对不起。”

月笺摇摇头。“不用道歉。”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我以前住的地方也是这样。”她说，“种什么它们都来。菜还没长大，叶子就被啃了。花还没开，花苞就没了。”

柔柔看着她，眼睛睁大了一点。

“后来我想了个办法，”月笺说，“施了一个魔法，只护住我要的那些。菜、花、草药，罩一层淡淡的，它们闻不到了。其他的——野草、野菜、我不需要的——就不管了。它们愿意吃就吃。”

柔柔愣了一下。“你不生气？”

“不生气。”月笺想了想，“它们跑了一晚上，也挺辛苦的。”

柔柔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她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轻的那种。

“你真好。”她轻声说。

“不是好，它们也会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种子，而且并没有带来无法解决的麻烦”

柔柔又看了一会儿花，然后转回来看着月笺。“它们也带东西给我。有时候是好看的石头，有时候是漂亮的羽毛。有一只小鸟，每次来都叼一朵花给我。很小的花，白色的，不知道从哪里采的。”她顿了顿，“我收了很多。”

月笺听着，给她又倒了一杯茶。

柔柔双手捧起杯子，没有喝。“你洞口的那个食槽，”她问，“以后会一直放吃的吗？”

“会。”月笺说。

“那我帮你看着它们。不让它们吃太多。上次有一只吃太饱了，翻不过身来。”

月笺嘴角弯了一下。“好。”

柔柔又喝了一口茶。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鬃毛照得亮亮的。她坐得没有刚才那么端正了，背稍微松了一点，尾巴也从身子旁边挪出来了，搭在椅子边上。

“你种的那些菜，”她轻声问，“施了魔法之后，它们就闻不到了？”

“嗯。闻不到，就不来啃了。”

“那它们只吃野草？”

“还有我不需要的那些。”

柔柔想了想。“那它们会帮你除草。”

月笺愣了一下。

柔柔看着她，眼睛亮了一点。“你不想要的草，它们吃掉了。根也挖出来了。你就不用自己拔了。”

月笺没说话。她看了看北墙根下那片空地，又看了看东墙，又看了看西墙月季下面。干干净净的，一根野草都没有。她低下头喝茶。

“嗯。”她说。

柔柔嘴角弯了一下，又拿起一块松花糕，小口小口地吃。月笺给她倒茶，她喝完了，月笺又倒。阳光慢慢往西走，从桌子中间移到桌子边缘，落在月笺蹄子上，落在柔柔的茶杯旁边。

柔柔放下杯子。“我该走了。”她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

月笺送她到门口。柔柔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篱笆下面的洞口，木板稳稳的，石子垒得整整齐齐，小瓷碟里的菜叶和谷物已经被吃掉了，碟子空空的。

“明天我来放吃的。”柔柔说。

月笺看着她。

柔柔的声音很轻，但是定的。“你种东西已经很忙了。我帮你放。”

月笺想了想，点点头。

柔柔笑了，很轻的那种。她转身走了，走得很轻，和来的时候一样。月笺站在门口看着她，走到篱笆外面那条小路上的时候，一只小兔子从草丛里钻出来，跟在她脚边。又一只，又一只。三只小兔子排成一排，跟着她慢慢走远。

月笺看了一会儿，转身回院子。她走到洞口前面，蹲下来。小瓷碟空空的，她拿起来，回厨房又装了几片菜叶和几粒谷物，放回去。然后坐下来，继续喝茶。

上一章 新种子 小马利亚之繁花似锦最新章节 下一章 苹果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