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笺在厨房里忙了一上午。
松花糕已经做好了,搁在案板上晾着。金黄色的,小小一方,面上撒了一层细细的松花粉,像霜。她用筷子夹起一块,放在小碟里,等会儿自己尝。其余的整整齐齐码在竹篮里,铺了一层油纸,又盖了一层。
杨梅酥还在烤。烤箱里飘出来的味道酸酸甜甜的,带着一点焦香。她调了两次温度——第一次太高了,差点烤糊;第二次刚好。她站在烤箱前面,看着里面的酥皮慢慢鼓起来,边缘变成深红色。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照进来,落在灶台上,落在案板上,落在那一篮松花糕上。她把装着松花糕的篮子往旁边挪了挪,不让太阳直晒。
烤箱“叮”了一声。
她把杨梅酥拿出来,搁在架子上晾。酥皮是淡红色的,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裂开几道口子,露出里面深红色的馅。她数了数——十二块。够了。六块留着,六块装盒。
她转身去拿盒子的时候,听见了蹦蹦跳跳的声音。
不是那种远远的、慢慢靠近的声音。是已经到了门口的声音。
月笺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碧琪站在院门外,正要敲门。
月笺走过去开门。碧琪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的,鬃毛比平时更蓬松,像是跑了一路。
“你在家!”碧琪说,“我闻见味道了!”
月笺侧了侧身,让她进来。碧琪蹦进院子,又蹦进厨房,站在灶台前面,鼻子抽了抽。“杨梅?还有松花?你做了松花糕?”
“嗯。”
碧琪盯着案板上的杨梅酥,眼睛亮亮的。“我能吃一个吗?”
“刚出炉,烫。”
“我不怕烫!”
月笺没理她,从架子上拿了一块杨梅酥,放在小碟子里,推到碧琪面前。碧琪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吐出来。她嚼了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好吃!”她嘴里还嚼着,声音含糊不清的。
月笺转身去拿盒子。她有两套——一套是竹编的,小方盒,盖子系着棉线;一套是纸盒,浅米色的,盖子上印了一朵小花。她想了想,拿了竹编的。松花糕装一盒,杨梅酥装一盒,码得整整齐齐。
碧琪已经吃完一块了,舔了舔嘴巴。“你今天做这么多,是要送人?”
“不是。”月笺把盒子盖好,系上棉线。“放着慢慢吃。”
碧琪看着她系棉线,看着她把盒子放进篮子里,看着她把灶台擦了一遍。
“你家里东西好全。”碧琪说。
月笺没接话。碧琪又看了看厨房——调料罐排成一排,碗碟按大小叠好,茶具放在灶台旁边最顺手的位置。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一篮松花糕和两盒刚装好的点心。
月笺把篮子递给她。
碧琪愣了一下。“给我?”
“嗯。你来了,刚好带走。”
碧琪接过篮子,低头看了看。竹编的盒子,棉线系着蝴蝶结。她抬起头,看着月笺。
“你今天没提前说,”月笺说,“我不留人。你带回去吃。”
碧琪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好!”她抱着篮子,往门口蹦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我差点忘了!”
她把篮子放在地上,在口袋里翻了一通。掏了半天,掏出两颗种子,摊在蹄心里。
金红色的,银白色的。两颗靠在一起,光挨着光。
“这个!”碧琪说,“云宝给我的!很久以前了!她说是在森林边上捡的!我忘了!昨天翻东西的时候才看见!”
月笺低头看着那两颗种子。金红色的那颗是温的,银白色的那颗是凉的。
“你认识吗?”碧琪问。
月笺摇摇头。
碧琪把那两颗种子倒进她蹄子里。“那你种下去看看!种出来了告诉我长什么样!”
月笺低头看着蹄子里的两颗种子。金红色的那颗在她掌心慢慢变暖,银白色的那颗慢慢变凉。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
碧琪已经弯腰把篮子拎起来了。“我先走了!改天再来吃!”
她挥了挥蹄子,蹦走了。粉色的影子在路尽头晃了一下,消失了。
月笺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风里有松花糕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杨梅的酸甜。
她低头看蹄子里的两颗种子。金红色,银白色。暖的,凉的。靠在一起。
她转身进屋。
工作间在成品室旁边,不大,但够用。靠墙是一排架子,架子上摆着十几个小花盆,每个花盆里都种着一颗种子。有的已经发芽了,有的还没有。花盆旁边放着记录本,每颗种子都有自己的名字——按外形取的,好认就行。
她站在架子前面,把那两颗种子放在掌心。金红色,银白色。暖的,凉的。
她闭上眼睛。
独角亮起很淡的光——月光一样的白色,很轻很淡。魔法从她的独角慢慢散开,像水一样漫过那两颗种子。
她“听”到了。
不是声音。是感觉。金红色的那颗说:光。银白色的那颗说:暗。金红色的那颗说:暖。银白色的那颗说:凉。两颗一起说:一起。一起。一起。
她睁开眼睛。魔法还在漫,两颗种子的光在她感知里缠在一起,分不清哪颗是哪颗。金红色的那颗不再说光,银白色的那颗不再说暗。它们只说两个字:一起。
她试着把魔法探得更深一点。
什么都探不到了。两颗种子的光缠在一起,像一团分不清颜色的丝线。她不知道它们需要什么土,需要多少水,需要什么样的温度。它们不说。它们只说“一起”。
她收回魔法。
从储物室拿了一个花盆,比其他的大一圈。把土倒进去,用手指拨了拨,把结块的捏碎。
她把两颗种子一起埋进土里,靠在一起。
浇了一点水。不多。
她把花盆放在架子上,在最下层。旁边那些花盆——有的发了芽,有的还没有;有的开了花,有的还在等。但这一盆不一样。这一盆里有两颗种子,靠在一起。
她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架子上,落在那排花盆上。新来的这盆在最下层,没有阳光直射,但也不是全黑。光刚好照到花盆的边缘,照不到土面。土是暗的,里面的两颗种子,一颗温,一颗凉,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