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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鸽子

哎你别哭啊

午休的时候操场被太阳晒透了

橡胶跑道上有一股温热的气味,草皮被晒得发亮。边栀枝和陈浚铭刚从食堂出来,陈浚铭就被方老师一个电话叫走。

边栀枝在操场边的老槐树底下找了张长椅坐下来。感受着风穿过树冠,把阳光摇碎,碎光落在她的膝盖上,落在摊开的速写本上,她本来发着呆,抬头看见树杈上蹲着一只灰鸽子,缩着脖子,一只脚收在肚子底下,像在假寐。

她拿出笔开始画它,鸽子的轮廓刚描完,一个篮球从球场那边滚过来,在她的鞋尖前停下

边栀枝弯腰把球捡起来,捧着它抬头。看到一个人正冲着她跑过来,那人个子很高,跑的步子很大,校服外套系在腰上,白色短袖的下摆在跑动中飘起来。他在她面前停下,弯腰撑了下膝盖又直起来--不是喘气,是习惯性地顿一下。他的头发被风吹的有点乱,额前有一缕不太服帖地翘着

张桂源
张桂源

“谢谢你啊同学”

边栀枝把球递过去,张桂源接球的时候手指从球面上划过,指腹无意间蹭到了她的掌心。只有一瞬间,然后他站直了,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白色短袖镶了一圈金边,他眯了眯眼,低头看了她一眼

张桂源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拍,总觉得她有种莫名的熟悉,又觉得这个只是有点眼熟,但是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他索性没有再想。

那种没由来的熟悉感让他停下来了,他拿住球夹在臂弯里,目光从她脸上转移到摊开的速写本,那只画了一半的鸽子还停留在纸面,线条还没有收尾

张桂源
张桂源

“画的是歪树上的那只灰鸽子?”

边栀枝点头。她翻到空白页想写点什么,他已经凑近了一步--没有靠的太近,只是刚好能看清画面的距离。他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她本子上那只半成品鸽子

张桂源
张桂源

“你这个鸽子画的好棒,尤其是这个翅膀,我们之前的美术老师说,鸽子飞的时候翅膀是这个形状,收起来又是另外一种”

他伸手比划了下,手掌从展开到合拢,像一朵花的盛开与合拢

边栀枝看着他比划,在鸽子旁边写了一行小字问

边栀枝

你之前学过画画?

边栀枝
张桂源
张桂源

“恰巧之前学过画鸽子,再加上打球的时候经常看到鸽子落在球架上,看多了”

张桂源又抬起头来盯着她的眼睛,边栀枝看着他眼睛里的笑意愣了一下

张桂源
张桂源

“你的鸽子画完会飞吗”

这话来的毫无由头,像一个小孩天真的想象,她低头看了看,在字后面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张桂源
张桂源

“我的意思是说,你画的鸽子不能待在纸上不动,要让他能飞起来”

张桂源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随意的,像真的在好奇这只鸽子最后的样子。边栀枝好像有点明白他的意思,又在鸽子旁边补了几根细线,从翅膀下方延伸出去的,像风经过留下的痕迹。然后她重新举起本子,将笔尖指着新补的那部分,像是在问“现在是不是就能飞”

张桂源
张桂源

“聪明,这不能飞了”

远处传来的喊声“干嘛呢龙哥,捡个球捡这么长时间!”

张桂源
张桂源

“来了--”

张桂源回头应了一声,转回来的时候步子已经往后撤了两步。他用另外一个没拿球的手冲她挥了挥

张桂源
张桂源

“我走了同学,谢谢你帮我捡球”

他转身跑的时候校服外套在后面飘了一下,他跑了两三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张桂源
张桂源

“有机会的话,下次把鸽子给我看看”

然后他跑远了。边栀枝坐在长椅上看着他跑回球场,他的队友抱怨了一句什么,他把球抛起来接住,笑着回了一句。那边的声音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传过来,被风切碎了,听不清具体的字

边栀枝继续完善着鸽子的细节,她在新增的细线旁边写下了三个字--“张桂源。”她觉得他像一阵来去自由的风,热烈且张扬

她合上本子的时候陈浚铭终于从方老师办公室出来,顺手递给她了一瓶常温的水,她没有问陈浚铭去干嘛,陈浚铭也没有问她画了什么,两个人就这样坐着,看操场上来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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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旁的张桂源跑回球场的时候没有回答队友那句“怎么这么久”,他把球在地上拍了两下,跳起来投了个三分,球空心入网,队友喊了声“好球”。他落地的同时偏头往老槐树看了一眼--边栀枝还在那坐着,旁边多了个男孩,她没有再继续画

张桂源收回视线,弯腰捡起弹回来的球,脑子里那个画面怎么都甩不掉--站在树下的女孩,扎着低马尾,翻开的速写本上有一排铅灰色的线条,但是女孩的脸模糊不清

他愣了一下,以至于没接住队友传过来的球,球刚好打中他的腹部,疼的他弯下腰来

“发什么呆龙哥”“没事吧龙哥,怎么不接球”

疼痛忽然让他的那段记忆变得清晰,他想起来了,很多年前,他大概八九岁的时候,跟着父亲去了一户人家,那户人家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树底下铺了一张旧床单,一个比他小一两岁的女孩坐在床单上画画,扎着两个小辫子,父亲让他一块去玩,他只是不好意思地攥紧了父亲的衣角

女孩却跑过来,将画好的画举给他看,兴冲冲地跟他分享

边栀枝

“给你看我画的画!”

边栀枝

画的是桂花树,叶子画的密密麻麻的,树底下画了两个小人,一个高一个矮,矮的那个旁边还歪歪扭扭地写了“吱吱”

他当时说了句什么来着,好像是“你画的好像土豆”,那女孩气的追着他绕着桂花树跑了两圈,最后实在追不上他,蹲在地上哭了一嗓子,然后回去告状了

他记得她哭起来就没完,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吧嗒吧嗒往下掉,从那以后两个人就开始水火不容,见面就掐架。他叫她“爱哭鬼”,她说他“没品位”

但是后面女孩突然和他断了联系,记忆中的她也渐渐模糊,只是偶尔想到的时候,脑子里总是她笑着跑过来给他看自己画时亮亮的眼睛

张桂源把球传给队友,站在三分线外面喘了口气,刚才那个女生的眉眼和爱哭鬼很像,眼尾总是带了点淡红,但是不对,那女孩早就不在这个城市了

他后来向父亲询问过才得知,女孩母亲车祸去世了,女孩被外公接去国外了,他有点恨她的不告而别,但又总想知道她的近况。

他偶尔会翻出来旧照片,是她家的桂花树,不知道是谁拍的,树底下没有人,只有散落一地的碎花。后面学业越来越忙,各种新的人加入他的生活,他也没有再去想过

但他刚才现在老槐树下从边栀枝手里接过球的时候,她抬头看他的那一下,眼睛里的光跟记忆里那个追着他跑的小女孩有一瞬间的重叠,只是一瞬间。

队友们关心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出,他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下场坐在一旁喝水

张桂源
张桂源

可能只是长得像,爱哭鬼早就不知道去哪里了

他又鬼使神差地抬头看向老槐树,那里已经没有人了,长椅空着,只有树影落在上面,风一吹就晃,他拧紧瓶盖,把水瓶放在脚边,低头看自己刚才接球的那只手,有一小片温度是她的掌心留在他指腹上的,很轻,轻到像是没有发生过

他握了一下拳,又松开了,站起身来继续投入比赛。

-

下午的课边栀枝上的很安静,但是会偶尔出神,像是被什么拽住了思绪。放学的时候她跟陈浚铭一块下楼,在拐角处的窗户那又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树底下空空的,篮球场那边也安静下来,只剩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打羽毛球

她收回视线,没有停步

晚饭后她坐在窗前翻开速写本,画了一张很小的、模糊的脸。没有具体特征,只有一双皱着眉头的眼睛,像是在想一件想不起来的事情。她没有在画旁边写字。只是看了那双眼睛很久,久到窗外的桂花树影子被风拉斜了一次又摆正,她才合上本子。

她不知道张桂源也在想她。

那个念头像一颗没着落的石子,沉下去又浮起来。他在想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追着他满院子跑、眼睛亮亮的小女孩。他想了很多年了,久到记不清她的脸,只记得她跑起来辫子会甩,记得她蹲在桂花树底下画画时后背的蝴蝶结松了,他帮她系过一回。他今天下午蹲在长椅旁边看那幅鸽子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了一下——有个小女孩也这样给他看过画,也是蹲着,也是仰着头看他,也是眼睛亮晶晶的。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个小女孩长什么样了。

而边栀枝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的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路灯金线在墙面上细细地亮着,她眨了眨眼睛,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个蹲下来看她画鸽子的侧脸——他低头的时候额前的头发垂下来,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先动了一下才出声。

她觉得自己应该见过这个人,不是昨天,不是上周,是很久以前,在一个她记不清的地方。她想起她会在那个地方缠着一个小男孩画画,然后追着他绕着桂花树跑,又想起来两个人似乎不太对付的相处模式。她忽然觉得那个蹲在她旁边看画的男生和那个站在桂花树旁边的男孩的影子重叠了一下,又散开了。

两个人都在为那种没有由来的熟悉感到苦恼,但是又想不起来到底是不是彼此,边栀枝的后脑勺隐隐地胀起来。她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了。

街对面隔了两条巷子的地方,另一扇窗户里的灯已经关了

张桂源仰面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一只胳膊枕在脑后。房间暗着,只有床头柜上手机充电器的指示灯泛着一颗微弱的绿点。他已经闭眼了五分钟,但脑子里还是下午那个画面——一个穿米色外套的女生坐在槐树底下,手里捧着速写本,阳光落在她肩膀上,她抬头看他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那个亮法他见过。很久以前,在他还很小的时候,有一个扎两个小辫子的小女孩也是这样看他的。她跑过来给他看画,眼睛亮晶晶的,像装了一整片碎光。他记得那个小女孩追着他满院子跑,追不到就吧嗒吧嗒掉眼泪,导致他总被父亲骂,所以他特别烦她的眼泪,又忍不住回头看她会不会摔着

今天在操场边上看见那个女生的时候,脑子里闪了一下。不是想起了全部,只是闪了一下那个小女孩蹲在桂花树底下举着画的样子。两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叠了一下又分开了——小女孩的脸是圆的,笑起来两边脸颊鼓鼓的;今天那个女生脸瘦一些,安静一些,低头写字的时候睫毛垂下来。

他越想越对不上,越想越觉得哪里差点什么,他把被子拉过头顶闷了一会儿,才从被子里传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张桂源
张桂源

“烦死了这破记性”

然后他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在黑暗里用力地闭了下眼睛,像是在跟自己置气

张桂源
张桂源

“不想了,睡觉”

夜色在这个城市的头顶上铺得很均匀,像一块洗旧了的深蓝色棉布,盖住了所有正在想东西的人,也盖住了那些还没想通的事情。风还在吹,桂花树还在晃。秋天的夜晚比白天长,适合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想起一些什么来。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