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聚餐

傍晚的风比白天凉了很多。

边栀枝换了一件米白色外套准备出门的时候，左奇函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休闲外套，穿的比平常正经不少，引得边栀枝看了他好几眼

边栀枝拽住他的衣角，低头写字，然后举给他看

左奇函看着那行字没有否认。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丢下一句话

边栀枝被他逗笑，跟着落荒而逃的他上了车。姜珊早就在后座坐着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针织开衫，头发盘起来了，看见他俩的时候笑了下

她冲姜珊笑了笑，挨着她坐下

车子很快启动，路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梧桐叶照成深浅不一的绿色。边栀枝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慢慢后退的街景发起了呆

她没有问是和谁吃饭，姜珊只是说“是你妈妈以前的好朋友，她想见见你”，左奇函说是“一个很久没见的长辈”，其实她的心里大概知道是谁，妈妈生前的好朋友只有沈微音一个

记忆中关于沈阿姨的记忆很浅，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捡起来的时候还带着一点点湿意。记忆中的沈阿姨总是笑，每次都会给她带桔子糖，记得母亲总和她坐在桂花树底下说话，一聊就是一个下午。

她记得这些。但是已经记不得别的东西了，她试着往后想，那些更早的、更小的记忆像浸了水的纸揉在一起，轮廓模糊又带着湿哒哒的潮意

车子在一栋旧式的私人菜馆门口停下，菜馆门口挂着两盏暖黄色的灯笼。推门进去的时候有一阵淡淡的木质香混合着饭菜的香味涌上来，服务员引着他们穿过走廊，推开了最里面的一间门

房间里已经坐了三个人

沈微音坐在靠里面的位置，头发挽在脑后，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薄毛衣，她看见边栀枝进来的时候眼睛弯了下，整个人往前倾了倾身，像要站起来，又坐回去了，她的目光从边栀枝的脸上一路看下去，像在看一件很久以前就收起来的东西，现在终于拿出来了

边栀枝看着那张脸，眼角的细纹比以前多了，头发里夹了几根银丝，但那双眼睛还是记忆中的那双眼睛，笑起来的时候会微微弯成月牙的形状。很多个午后，这个人坐在她家客厅的沙发上，跟母亲边聊天边笑，她就端着那杯牛奶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听他们说话。有的时候听懂了就插一句嘴，把两个大人逗得笑成一团

边栀枝低头写字，翻到新的一页，举给沈微音

沈微音的嘴唇抿了一下，她伸手接过速写本，低头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本子轻轻放在桌子上，伸手拉过了边栀枝的手腕，像在握着一个随时会飞走的东西

边栀枝感受着那只手的温度，那手很暖，她轻轻回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沈微音低头读，读完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

沈微音侧过脸去快速按了下眼角，然后转回来笑着说

陈浚铭已经替她拉开椅子，边栀枝走过去坐下的时候他小声说了一句

边栀枝没有打开速写本，她低头看着面前的骨碟，白瓷的，边缘有一道细细的金线。她想起那句“多爱说话”。想着它和现在的她隔了多远2

声音好像已经是她上辈子拥有的东西。每每她想说话时，喉咙像被一团湿棉花堵住，声带在震动，但声音卡在锁骨上方，怎么也推不出去，有时她用力到脖颈处青筋浮起，却只能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像漏风的口琴。久而久之她也不想也不愿意在开口说话

陈奕恒坐在对面，看着发呆的她给她倒了一杯茶水。他的动作很轻，杯子落定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边栀枝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点了下头，像是说“茶不烫”。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确实是温的。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的动作里有一种很旧的东西，像是很久以来为某人养成的习惯，倒水用左手，先试下杯壁再推过去，是一个经年累月的习惯

菜一道道地上来了。沈微音在和姜珊聊着家常，聊C市阴晴不定的天气，聊菜的口味，聊陈奕恒和左奇函的高三忙不忙。

陈浚铭在旁边会替边栀枝夹一些够不着的菜，动作很自然，边栀枝一边吃一边听他们说话，偶尔抬头冲沈微音笑，偶尔低头在速写本上写字去回答沈微音的问话

饭吃一半，沈微音放下筷子看了眼边栀枝，语气忽然变得轻了些，像在挑选关于亡友的回忆

边栀枝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她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现在院子里，很大声的喊“沈阿姨…”，她甚至能想象那个声音的尾调会飘去哪里，但她记不起来了，像知道一首歌的旋律但是没有歌词，哼不出来，只有心里有一个模糊的调子

她不知道该写些什么回沈微音，低头看着碗里的鱼肉，白嫩嫩的，淋了一点点酱汁，她看见自己的手指在筷子末端微微收紧，她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里，缴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们后来又聊起来了别的话题，但沈微音的目光会时不时地落在边栀枝身上，陈浚铭在桌下伸出手来，在边栀枝膝盖上放了一颗糖，她最喜欢的橘子味，她把糖收进了口袋，并没有吃

陈奕恒像是有什么心事，一直在安静吃饭，偶尔会抬头看对面，目光略过边栀枝的时候是轻的，不打扰的。他注意到她低头写字时的握笔姿势，笔尖往左偏，拇指搭在笔杆上方，跟大部分人不一样。

快散席的时候，沈微音忽然想起来了什么，笑盈盈地看着她说

沈微音笑了笑也不恼，继续说道

陈浚铭在旁边放下了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什么都没听见，又像在掩盖什么，但边栀枝看清楚了他发红的耳朵，没有拆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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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的时候沈微音拉着边栀枝的手说了好几遍“下次来家里”。边栀枝点头，在速写本上写了“一定”，沈微音这才笑着答应

她又伸手抱了抱边栀枝，很轻。边栀枝在她怀里闻到了一股很淡的花香，那是茉莉的味道，跟母亲最爱的香水相似，她在这个味道里埋了两秒，眨了眨眼，那层薄薄的潮意涌了上来，她吸了下鼻子，把它压回去了

三个人往外走。陈浚铭跟在他妈妈身边，陈奕恒走在最前面推门。门推开的时候巷子里的晚风灌进来，边栀枝走到门口，等刘叔来接的时候，她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巷子上方被梧桐叶遮了大半的天空。

这时候旁边包间的门也开了，几个人从里面走出来，脚步声和说笑声混在一起。

“张桂源你今天真是神了”“龙哥那个三分球巨巨帅…”

边栀枝侧了一下头。一个穿黑色短袖的男生从包间里走出来，手臂上搭着一件外套，正侧着头跟身后的人说话。

他的侧脸在廊灯下闪了一下，下颌线很清晰，嘴角带着一点还没收干净的笑意。他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像是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偏了一下头——目光掠过台阶方向的暗处，掠过站在门框边的边栀枝，像飞鸟掠过水面一样快。他的脚步没有停，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在确认"刚才那个人是不是我认识的人"。他没有认出来。他转回去继续走了，跟同伴一起消失在巷子口的灯光里。

边栀枝看了那个方向一眼。她只看见了一个穿黑色短袖的侧影和一句"张桂源"的名字，像风里飘过来的一片叶子，落了一下就被吹走了。她没有多想。

刘叔把车开过来了。边栀枝弯腰坐进后座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菜馆门口——陈奕恒站在灯下送他们，陈浚铭站在他旁边。陈奕恒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儿看着车子启动，像一棵种在灯下的树。

车子开出巷口的时候边栀枝靠在窗边，速写本摊在膝盖上。她借着路灯的光在纸上画了一碗茶，茶水的表面画了几条细细的波纹，像被什么搅动过。旁边画了一颗糖，糖纸上有橘子味的印记。她在纸面的角落写了一个很小的字，写完自己看了一眼，又用笔尖轻轻描了两下

她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车窗外的梧桐叶子在风里翻动，路灯的光一阵一阵地划过她的脸。她闭上眼睛，在车轮的轻响和姜珊跟左奇函的低语声里，把那颗糖从口袋里摸出来握在手心。糖纸的棱角硌着掌心，有一点微微的、橘子的甜味从封口处透出来。

她在这个味道里慢慢睡着

-第四章完